第一章 齊國公主
三十年後,列國一統,便有算命判詞傳唱於世——
眺東方兮雲天曌,喚八方兮有鳴梟。
腹空空兮吞巀嶭,目灼灼兮燒九霄。
舉琉觴兮飲洪濛,醉攘袂兮玉鸞飄。
馭鳳鵬兮翔劍氣,攬四海兮歸一潮。
……
三十年前,沒有人知道,這首判詞究竟屬於誰。縱是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信。
......
白玉宮中,亭臺如故,卻沒有人認識昔日的齊國公主。亡國十年,流浪十年,學藝十年,隱姓埋名,只為今日這一舉。
她一直低著頭,不想看到她曾經的家如今已是易主的宮殿,可是那一層一層的玉階入目,喚起了她兒時的記憶。
十幾年前,她坐在寧國殿殿外的玉階上等著父王。兒時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她等得不耐煩,就隨手撿起夕顏花叢裡的小石子,在玉階的角落使勁刻劃,可是玉階堅硬,那石頭劃在玉階上,不留一絲痕跡。
有個小男孩跑了過去,盯著她瞧。他問:“你在做什麼?”
她說:“我想在這臺階上畫朵花,可是畫不上去。”
他笑著從懷裡拿出一把墨黑的小玉劍,說:“你用這個試試。”
她將信將疑地接過手掌大小的玉劍,用力在玉階上劃出了一朵小花。她驚奇地笑了。
小男孩說:“這是我們衛國出產的金剛玉,比你們的齊白玉要堅硬。”
她不服:“可是我們的齊白玉更好看呢!你們的金剛玉,墨黑墨黑的,誰稀罕!”
小男孩說:“還沒人敢對我說金剛玉難看,你叫什麼名字?”
她傲嬌地說:“我是齊國的公主,還沒人敢問我的閨名!”小男孩說:“哦!原來你就是父王給我選的妃子!你是齊國的小公主蕭憶!”
她瞪了他一眼:“你又是誰?憑什麼我就變成你的妃子了?”
小男孩哈哈笑著:“我是衛國太子。我父王的使臣正在寧國殿裡跟你父王商量我們的喜事呢!聽說齊國的小公主天資聰穎,美貌無雙,沒想到就是你這個肉團子啊!”
她哼了一聲:“聽說衛國太子身長七尺,威武不凡,沒想到就是你這個矮冬瓜!”兩人鬥了幾句嘴,都被宣入寧國殿。
齊王和衛國使臣笑看著大殿中央站著的兩個互相瞪眼的娃娃,承諾了一樁齊衛結盟的娃娃親。
衛國太子把他寶貝的金剛小玉劍送給了他稱之“肉團子”的齊國公主作為定親禮物,她嘟著嘴不收,表示我才不要做你這個“矮冬瓜”的妃子。他笑將小玉劍插到了她的肉團子發髻裡。
後來,宋國大敗衛國,衛王被宋軍俘虜自盡,謚號衛悲王。衛國太子聽說也被亂軍斬殺。
幾年之後,宋軍攻入齊國玉都,她的父王帶著母后自縊於城郊的桃花溪畔,謚號齊哀王。
她那日正在齊國穎城的姨母家,便隨著姨母一家顛沛流離逃到了陳國。姨母在路上染了瘟疫,沒多久便去世了。她被姨父送到了陳國繁京的舞館學藝。她的姨父則在暗中集結齊國舊人,伺機復國,卻終於在碌碌無為中病逝。
十年過去,她已是繁京貴公子們人人仰慕的柳腰姑娘,再回到故國,想到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唯有遺恨,唯有憂傷。
就快到寧國殿了,她莫名地尋找著那朵用金剛玉刻劃的小花,好像如果找到了,就能證明她曾經是齊國的公主,就能證明她的父王和母后才是這白玉宮真正的主人,就能證明消失的齊國和衛國都曾經存在過。
領頭的侍者走的很快,那朵花可能太小,不易尋到,也可能被蔓延的夕顏花覆蓋了。
她沒有找到那朵花,便已大步邁入了寧國殿。這曾是父王召見別國使臣的大殿,如今卻已變成了宋王理政的大殿。
陳國使臣說:“陳王聞宋國新君登基,特獻珍珠五百顆,紅珊瑚五十頂,刺繡錦緞一百匹,陳國美人四位,望宋君坐安天下,長樂榮華。”
侍者領陳國眾人站到旁側,又宣趙國、楚國、蜀國的使臣進殿。趙國送來一位公主與宋國聯姻,她帶著豐厚的嫁妝,楚國奉上一座曾在宋楚邊界的小城,蜀國獻上五車珍貴藥材以及兩位蜀國名醫。
宋王說:“各位遠道而來,十分辛苦,不必拘禮。今日本王在此以家宴款待各位,還望各位吃得習慣。”聲音平和沉靜。
四國使臣不禁悄悄抬頭去審視這位新君,只見他二十來歲的模樣,身型瘦削,面色和善,舉止儒雅,與傳言中的宋武王大相徑庭。
宋武王是這位宋王劉瑛的父親,在位三十餘年,南征北戰,滅衛國、收齊國,甚至將宋國國都遷到了齊國的玉都。傳言宋武王英姿魁梧、殺伐決斷,不知這位儒雅和善的宋王能不能鎮住今日宋國的版圖。
酒過三巡,陳國使臣起身向宋王行禮說:“大王為宋王獻上四位美人,她們個個琴棋書畫,能歌善舞,可為宋王獻舞助興。”
宋王說:“多謝陳王美意。”於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國使臣說:“我陳國貌城的蘇琴姑娘,彈得一手好琴,蘭泉的宋韻姑娘是家喻戶曉的妙音美人,酒郡的顏笑姑娘與繁京的柳腰姑娘是陳國最好的一雙舞姬。大王說,宋國與我陳國相隔之遠,想必宋王登基後無緣來我陳國體會風土人情,特此送上四位陳國美人,望宋王鑒賞笑納。”
宋王說:“寡人從小聽聞陳國繁華,心嚮往之,少時隨宋國商隊去過一次繁京。那時路過衛國、齊國、趙國,印象最深的是衛俠客的劍,齊白玉的亭臺樓閣,趙國廣袤的田野和美麗的村莊,還有陳國繁京繁榮的集市。陳國出美人,寡人也聽聞過四位姑娘的芳名,沒想到陳王出手如此大方,竟將陳國最好的姑娘路遠迢迢地送到宋國,只為讓寡人一睹陳國的風采。”
陳國使臣沒想到這位年紀輕輕的宋國新君竟然去過陳國,還聽說過陳國的四大美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對答。
別國使臣早聽出了陳國使臣暗指宋國新君一輩子都打不到陳國的意思,沒想到宋王不僅少時就遍覽各國,老宋王還已將新宋王少時順路路過的衛國、齊國收入囊中。
幾個趙國人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都忽然看向陳國使臣,眼神中大有“這位新宋王也得罪不起”的意思。
宋王劉瑛和顏悅色地看著趙國使臣與陳國使臣互使眼色,陳國使臣察覺到宋王在看著趙國使臣,尷尬地低下頭。
柳腰趁著宋王看向趙國人,隨即抬頭環顧四周。只見大殿上坐滿了各國賓客,但都規規矩矩,縮頭縮尾,一聲大氣不敢喘,生怕得罪了宋國。
看來,也只有實力相當又靠著有趙國屏障的陳國敢和宋國叫板。
可憐了趙國的公主,看著才十二三歲的年紀就被當作禮物送到這裡,也不知宋國什麼時候會攻打趙國。
她又看向宋國新君。他高高在上,坐著她父王曾經坐過的位置。眼眶氤氳,她看不清他的樣貌。
宋王,你可曾知道,齊國和衛國的滅亡,有多少人被迫顛沛流離、背井離鄉,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天人永隔?而這些,只為了擴充你身後掛著的那幅宋國版圖!
柳腰怔怔思索間,顏笑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在她耳邊輕聲說:“走吧,琴兒要彈的是諸葛公子譜的那幾首曲子。”
柳腰點點頭,隨著顏笑、蘇琴、宋韻一起走到大殿中央,齊齊向宋王行禮。蘇琴以一首明月謠起始,琴聲柔婉透亮,猶如月光灑滿大殿。宋韻伴著琴音唱道:
月出皎皎
歸途遙遙
心有佳人
輾轉難安
明眸璀璨
巧笑皓然
月影幽幽
思念潺潺
隔千里兮
遙望雲端
我心顧盼
寢食難安
恍恍昨日
如夢似幻
恍恍昨日
如夢似幻
柳腰與顏笑一雙舞姬,踏著琴曲歌聲,舞姿妖嬈。這首曲子她們跳過太多遍,每一個姿勢早已爛熟於心,跳起來輕盈熟練,宛如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