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一章 給師娘端洗腳水
本來工資兩百塊，派駐海外變一百，那肯定是傻子。
但老譚肯定不是傻子，他立刻轉移話題道：“可我們需要一年八萬美元的工程師嗎？我們明明有自己的工程師啊！
技術科的老邢都評上工程師十幾年了，剛來的鄭強是吉大的碩士，怎麼一個月就只能拿兩三百呢？”
“一分廠本來也是總廠的一份子，可你李野天天搞小食堂、小金庫，自己打自己的小算盤，想給誰開多少工資就開多少工資，
總廠現在的平均工資才一百一，大家都是為了國家工作，憑什麼有人賺一百，有人賺三百，還有人賺八萬合著一分廠是你自己家的啊？”
老譚一口氣說了兩分多鐘，大講消除貧富差距的必要性，眼看著就要說到“打土豪分田地”的傳統上去了。
但是他說的正起勁兒呢！忽然感覺旁邊的人在拉自己的袖子。
老譚很生氣，因為坐在自己旁邊的是他的得意徒弟。
自己正火力全開呢！你特麼扯我的後腿幹什麼？咋滴，因為我進黑名單連累了你，你這是要棄暗投明哇？
但是老譚看到自己的徒弟沖著他不斷的擠眉弄眼，才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果然，老譚扭頭一看，發現臺上的大廠長和管理層臉色都不好看，而周圍的很多工人已經紛紛開始偷笑。
老譚這才暗叫不好。
因為被一分廠劃入黑名單，所以老譚和他的親戚子侄全部被一分廠區別對待，
近一年來，老譚天天跟家裡老婆和幾個親戚吵鬧叱罵，已經把李野看做不世之仇，現在好歹逮住了機會，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所以他當著現場工人和部裡領導的面，把一些不該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這年頭的工人端的都是鐵飯碗，經常跟看不順眼的管理層對罵，對罵的一個主要話題就是“憑什麼我掙八十，你掙一百五？”
所以貧富差距一直都是必然存在的，因為這幾年漲工資，這個差距還比以前大多了。
總廠的平均工資一百一，但大廠長他們卻是超過三百的，人家級別擺在那兒，就是他老譚也接近二百，
所以當著這些人說平均工資，就屬於無差別攻擊。
你的意思是你老譚每月二百，我當廠長的賺三百不應該是吧？
老譚欲哭無淚，很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說你們工資太高.”
但是這種話又怎麼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你想裡外不是人嗎？
“噗噗噗”
李野用手拍了幾下麥克風，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道：“老譚師傅的這個疑問我可以解釋，
從經濟學的方面來講，在同一個群體之內，工資的多少，是按照個人貢獻和工作需求兩方面綜合核定的，只要你拿了自己該拿的那一份就沒有問題，
比如我上個月的工資加獎金是兩百四十九，高於一分廠平均工資，但是低於一線工人平均工資，那麼為什麼會低於一線工人平均工資呢？”
李野看了看臺下的工人，自問自答的道：“因為我每天的平均工作時長是八小時，而我們一分廠一線工人的工作時長是十點五個小時，
請注意，這個十點五小時的工作時長可不是磨洋工哦！”
李野的話讓老譚等人一愣，然後就打了雞血。
“唉，李野你啥意思？你是說我們上班是磨洋工嗎？你有什麼證據？”
“就是，你說誰磨洋工呢？大家都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你自吹自擂什麼？”
李野看著下面那些不滿的總廠工人代表，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今天他肚子裡其實憋了一肚子氣，憋的很難受。
聽老譚剛才的那些話就能猜到，那十幾封舉報信裡面，特麼的一定有他的一封。
“大家確實是一個師傅教的，但一分廠去年年產汽車多少輛大家都知道吧？人均產量是總廠的兩倍，良品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李野一句話就讓臺下的人閉嘴了。
總廠去年的年終總結，可是把一分廠的產量拉過來貼金的，所以大家非常清楚一分廠的生產情況。
但李野還不罷休，趁著後面的人沒有阻止，再次解釋道：“我給大家普及一個財務知識，人均產量兩倍的利潤可不是兩倍，而是好幾倍啊！
按照國家多勞多得的提倡，他們獲得兩三百的工資，一點都不多，甚至還少了呢！”
“嘩嘩嘩嘩”
一分廠的工人代表集體鼓掌，導致現場的氣氛詭異了起來。
你們不是紅眼病嗎？我給你們治治。
反正老丈人文慶盛說了，可以多少露出一點傲氣，讓他們知道你李野不是好欺負的，就算捅點小簍子，最後也有人給你兜著。
而老譚這時候跳出來，不就正合適嗎？
“李野你領會錯了，我主要是說那個工程師的工資太高”
臉色通紅的老譚師傅，還是為自己強行辯解了一把。
李野沒有再窮追猛打，而是認真的解釋了起來：“我們聘請的路德維希工程師，以前是給西德大眾工作的，
西德大眾的產品大家都知道吧？奧迪，桑塔納，都已經在我們內地生產，我開的就是桑塔納，質量確實很好，我也開過別人的奧迪，比桑塔納還好，但是四十萬的奧迪，二十萬的桑塔納，真的好嗎？”
眾人都是一愣，不明白李野的意思。
四十萬的奧迪不好嗎？二十萬的桑塔納不好嗎？
比伏爾加和212好太多了呀！
李野嘆了口氣，對著臺下的眾人說道：“我去過燈塔，也去過日笨，親眼看到他們大部分的家庭，都有一輛小汽車，”
“那麼我想問一下各位，就算你們每個月能開三百塊的工資，什麼時候才能開上自己的小轎車？”
李野是第一次公開自己的夢想，而這個“人人開上小轎車”的夢想，把現場的很多人都給砸蒙了。
雖然大家“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點燈不用油，種地不用牛”的口號已經喊了很多年了，大餅也快噎到嗓子眼了，但這個夢想卻從未在種花人的心裡熄滅過。
“嘁”
老譚突然嗤笑了一聲，鄙視的對著李野說道：“我當你要說什麼呢！咱們廠五幾年就可以生產衛星牌小轎車了，可現在大家也沒摸過小轎車的方向盤是什麼滋味，反倒是李廠長你，都有自己的小轎車嘞”
李野真的生氣了，到了現在，他已經猜到部裡來人找他談話的真正用意，並不只是因為工資差距的事情，而是來調查李野是否有被“資本”滲透的苗頭。
老譚的話，句句都想證實李野被糖衣炮彈腐蝕了，部裡這兩個人回去匯報之後，估計還要對他李野進行一番分析。
“群眾意見很大”這個帽子，可是非常惡心人的。
不過輕汽公司並不只有老譚那樣的人，也有相反的另一批人。
一分廠的老苗師傅站了起來，深沉的問李野：“李副廠長，你能不能告訴我，要怎樣才能讓人人開上小轎車？”
老苗師傅比老譚的年紀還大，見過的世面也多，但是剛才李野的話，還是讓他激動了。
因為李野從來不給工人畫餅，他說過的話，全都實現了。
“產量，十倍二十倍的產量。”
李野篤定的道：“無論是西德還是日笨的汽車廠，年產量都是以十萬計的，
當產量規模擴大之後，企業的利潤會大幅增加，而汽車的成本卻會降低到你們想象不到的程度，收入增加了，汽車卻降價了，我們的夢想才會實現.”
李野指了指老譚：“譚師傅說我們五幾年就生產小轎車，那你知道一年才生產幾輛？輪的到你嗎？”
“哈哈哈哈哈”
眾人都被李野給逗笑了，一年生產幾十輛的“報喜產品”，怎麼可能輪得到工人的頭上？
李野壓了壓手，制止了大家的鬨笑，然後認真的道：“而這位路德維希工程師，就知道該怎麼實現年產三十萬輛，
孔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師，大家都是學過徒的人，該怎麼對待有本事的師傅，不用我說了吧？”
所有人都不做聲了。
種花家是有尊師重道的傳統的，在解放之前，學徒三年沒工資，想要出頭學本事，就要比別人勤快，
就是解放之後，工廠裡也是傳幫帶，老師傅帶徒弟，懶徒弟也不受師傅待見。
老譚就是廠裡的大師傅，徒子徒孫一大幫，當然知道里面的道理，但他總不能承認李野的話正確吧？
於是他撇著嘴憤憤的道：“咋滴，我們還得給師娘倒洗腳水嗎？”
“哈哈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鬨笑，只是這個鬨笑，並沒有多少惡意。
李野也氣笑了。
他淡淡的說道：“現在是新社會了，我們都有尊嚴，所以洗腳水我們是不端的，
但人家拿大把的工資，你們別眼饞，手上磨起了泡，也別叫苦，如果受不了那份罪，就別到一分廠來。”
“一分廠不要懶漢，也不要廢物，更不要紅眼病！”
全場寂靜三十秒，然後，突然有人開始鼓掌。
大家一看，竟然是部裡的兩位領導。
那還等什麼？必須掌聲如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