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只是能看見答案
李野上輩子聽說駐城這個地方的時候，它已經是華北地區很有名氣的汽車城了，
一個富田汽車，就帶動了一整條產業鏈的經濟，再加上駐城山區豐富的礦藏，讓駐城在全國縣域經濟與縣域基本競爭力百強縣市排名中，排名達到了第32位。
但是當李野在九零年抵達駐城之後，才明白了王金羽為什麼要奮力的向外尋找出路，而且還獲得了當地官方的支援。
雖然從地圖上看駐城，也是一個不錯的地方，東面一百公里就是島城，已經處於東山省經濟最發達的“半島地區”，但是首要的交通方面就落了下風。
在內地的公路網沒有充分發達起來之前，百分之九十的發達地區都靠近鐵路，相應的國家的資源傾斜也在鐵路沿線。
可在兩千年之前，膠新鐵路還沒有建成，所以李野和王金羽等人從京城坐火車無法直達駐城，要從北面的交州或者密縣下車。
王金羽提前安排了一輛大客車還有一輛212吉普，在火車站接上李野等人之後，一路往南駛去。
這本來也沒什麼，李野的老家清水縣也不通火車。
但是兩邊的道路條件完全不同，清水縣到省城開快車大半個小時，而從密縣到駐城五十公里的道路，跑了兩個多小時還沒到地方。
坑坑窪窪顛顛簸簸，可把坐慣了桑塔納的李野給晃慘了。
而且李野自從下了火車，就一直觀察路上的貨運汽車，一路上都不算太多，特別是在接近駐城地界之後，老半天都看不到幾輛。
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在幾十年後，很多人都對路上的大貨車厭惡鄙視，偶爾還稱呼它們是“蝗蟲”，
但其實一個地方的大貨車數量，恰恰代表了這個地區的工業發達指數，也代表了國家對某個地區的資源傾斜力度。
不信你看看長三角、珠三角的夜晚，大貨車一輛接一輛，能佔據大半條公路。
而你如果到西部旅遊，高速公路的空曠程度能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前面的路不會斷了吧？怎麼半天看不見一輛車？千萬別說鬼打墻啊！
而如果你家附近的路上整天看不到一輛大貨車，那麼恭喜你，你所在的地方屬於無汙染宜居環境。
王金羽看著坐在車上悶不做聲的李野，心裡不免有些忐忑。
“李廠長，我們這邊的條件暫時是艱苦了一點，不過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哦，當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還有多久到地方？”
“快了快了，最多還有二十里”
“二十里？”
李野看了看即將落山的夕陽，便細心的問道：“大家的住宿問題準備好了吧？隊伍裡有女同志，最好能解決一下洗澡的問題。”
王金羽馬上道：“早就準備好了，我們已經建了新宿舍，也有新澡堂子，保證不讓大家受苦.”
李野帶隊過來，十天半月就會回去，但是從一分廠前來支援建設的二三十人卻要在駐城常駐的，這些人可是王金羽眼裡的寶貝疙瘩，千萬怠慢不得。
李野輕輕的笑了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你也別把他們當客人看待，再說他們既然願意來，就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你可不能給他們慣出驕橫的毛病來。”
“都是大學生和工程師，哪能讓大家吃苦呢！不能不能”
王金羽訕訕的笑了。
一分廠一次性拉過來二三十名知識分子援助建設，這個陣仗著實讓王金羽驚訝，也讓他信心倍增。
自己用榔頭敲出來的農用車都能暢銷周邊區縣，現在換裝全新技術生產的微型卡車，還不暢銷全國？
“滴滴滴”
天快擦黑的時候，李野等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借著212那昏黃的車燈，李野看到了“京城輕汽公司一分廠”的嶄新牌子。
李野笑著道：“呦，老王你這動作夠快的呀！新牌子都換上了？”
王金羽道：“自從我提議合併之後，大家心裡都是七上八下的，早一天掛牌，大家也早一天踏實。”
“說的也是。”
大客車進了廠區之後，有早就等候的本地職工過來幫助一分廠的支援人員扛行李，讓大家體會到了家人的熱情。
而李野也看見了自己的那輛桑塔納，還有曲慶有和江世奇。
因為李野習慣了坐自己的車，所以就讓他們兩個開車提前出發，先去清水縣看了看家人，然後再趕來駐城。
江世奇拎起李野的行李箱就往宿舍走，一邊走一邊道：“小叔，我們是今天上午到的，在縣裡轉了一圈，感覺這裡還不如咱們清水縣呢，大老遠的幹嘛要來這裡投資建廠？”
李野笑了笑道：“怎麼？你回老家，有人讓你給我遞話了？”
這些年，清水縣不少人都透過各種關系給李野和李忠發遞話，希望加大在清水縣的投資，以“造福鄉裡”，所以李野聽到江世奇的話，就忍不住的猜測。
畢竟選在駐城建分廠，怎麼看都不如選清水縣。
江世奇倒也坦誠，笑著說道：“嘿嘿嘿，是有人給我遞話，但我當時就跟他說，我小叔是神仙下凡，既然他要在駐城建廠，那麼駐城這個地方必然有金礦、銀礦。”
“你就知道金礦、銀礦，這是緣分，懂不懂？”
“對對對，是緣分”
李野輕輕的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這就跟買基金要看基金經理一樣，李野投資的其實不是駐城機動車廠，而是王金羽本人。
在這個潮起潮落的大時代，出現過無數曇花一現的明星企業，在他們紅火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最終會灰飛煙滅。
那麼李野投資王金羽這個創造了富田神話的能人，成功的機率是不是更高？
你以為你小叔真是神仙啊？我只是能偷偷的看答案而已。
東山這個地方是孔老二的家鄉，所以有朋自遠方來，必須酒肉管飽，
王金羽這些天在京城，連摸帶打聽，也瞭解了李野的性子，所以沒有在外面的酒店鋪張浪費，就在食堂擺了接風宴招待京城的客人。
酒是當地的瓜幹酒，菜就是當地的特色菜，大盆裝著滿滿當當，一看就是實在人的作風。
酒過三巡之後，王金羽就要求李野講兩句。
“讓我講兩句？”
李野有些恍然，按照東山省的規矩，現場“最大的領導”確實應該說幾句鼓勵人心的話，
自己一不小心，竟然也成了“領導”了。
不過李野想了想，卻沒有說什麼大話、空話，而是舉杯說了幾句驚人之語。
“有關我們單位美好前景的話我就不說了，我在這裡想對在場的各位提幾點要求，”
“我相信不管是從京城來的幹部，還是本地的職工，都是各有心思，有人是一心報國的，有人是一心進步的，
你要問我什麼是進步？
嗯，沒有職位的想進步成科長，現在是科長的想進步成處長，兩百多工資的想進步到三百、四百的工資”
李野說到這裡，現場的很多人都有些發愣。
這是你一個領導該說的話嗎？你不是應該鼓勵大家為了國家不計個人得失，無私奉獻才對嗎？你這覺悟也太低了吧！
但是李野卻坦然的道：“首先，我贊成一心報國，也敬佩一心報國的人，但如果你有進步的私心，那麼我也不反對，
但不管你是想在職位上進步，還是想在工資上進步，都要建立在集體發展的基礎上，
因為個人的進步，只是整個集體發展的附屬品，你先踏實苦幹，各種進步自然水到渠成，
如果你搞反了，為了個人進步而妨礙了集體的發展.我可是會讓你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哦”
“哈哈哈哈哈”
現場沉默了片刻之後，爆發出了熱烈的鬨笑。
李野說的這些話太“實在”了。
雖然像牛紅章那種高調的講話，最符合這個時代領導的氣質，但其實大家早就聽膩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還能沒有點私心了？如果只講奉獻不講回報，其實是違揹人性的，所以李野大大方方的講了出來，你肯幹，就能進步。
一分廠的幾十個人對此深有體會，李野在一分廠的這些年，一直秉承著這個原則提拔工人，坦坦蕩蕩言出必諾，讓所有人不得不服，不得不信。
而駐城本地的工人和幹部也笑了，因為李野隱隱的向他們透露出了一個資訊——從京城空降下來的這些人是來尋求“進步”的。
在得知合併之後，京城要派人來“協助管理”駐城這邊的工作，他們有些人其實是有意見的。
沒有人喜歡空降兵，尤其是那些熬了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人。
眼看著好不容易熬年歲快晉升了，結果卻來了個年紀輕輕的領導，你就說氣不氣吧？
但是聽聽李野的意思，好像峰迴路轉欸。
進步就是鍍金，那麼等他們進步之後，肯定是要回到京城去的吧？
所以京城過來的這些人並不會擋了自己的路，反而是自己的引路人呢！
我以後，在京城也有老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