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腸胃不好吃不了細糠
李野出差這麼長時間，終究還是積攢下了一些“非他不可”的工作，所以埋頭工作一上午，一轉眼就到了午飯時間。
去陸知章的辦公室看了看，結果對方出去協調關系沒回來，估計不知道在哪裡又喝上了，李野就自己去食堂吃飯。
正好，李野也想找老解和吳炎聊一聊，問問他們這些天為什麼爭吵，趁著吃飯的時候談這種事情，也免得太過嚴肅，讓那兩個木訥的理工男坐立不安。
因為一分廠的人越來越多，所以食堂也分成了好幾個，距離技術研發車間最近的是三食堂，主打好吃不貴的特色小炒，一群不修邊幅經常加班的理工男基本都在那邊吃飯。
他們工資高，吃飯誰還疼錢吃大鍋飯？
但是今天中午李野到了三食堂之後，打量了一圈卻沒看見吳炎和老解，倒是看見了老解的閨女解若男，還有已經來了幾個月的周子晴。
當初老解調來一分廠的時候，因為單親帶娃，所以說好了解若男可以進一分廠食堂吃飯，所以在這裡看到她李野不奇怪。
但是現在解若男跟周子晴對著面吃飯，還言談甚歡，儼然一對母女的樣子，還是讓李野挺意外的。
而當初周子晴因為離婚之後原單位風言風語，所以被自己的師弟吳炎以“說媒”的方式來到一分廠，
但周子晴對跟老解的“相親”不太確定，所以李野就給她出主意，相互之間先不要挑破，那麼如果互相看不對眼，就權當沒這回事兒。
不過現在看來，周子晴跟老解的進展應該非常順利，至少都順利到後孃跟繼女都有說有笑的程度了。
李野一進食堂，很多技術人員就跟他打招呼，周子晴和解若男自然也看見了李野。
周子晴感覺到了李野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淡然表情平靜，但是解若男卻好似有些不安，低著頭快速扒飯，一分鐘不到就吃完了開溜。
周子晴喊住了她：“把水壺灌滿，記得多喝水，路上慢點騎車。”
“哦哦哦”
解若男低著頭到開水處接了水，出門騎上腳踏車飛快的走了，她在附近的第六中學上初三，騎腳踏車不到十分鐘路程，現在時間還早，這麼著急走顯然是因為李野。
李野打了飯，似笑非笑的坐在了周子晴對面。
周子晴微笑著問道：“李副廠長今天怎麼來三食堂吃飯？不會是要找我談話吧？”
李野搖頭道：“我是來找吳炎和老解的，聽說你們那邊最近爭吵的厲害，我得過來瞭解瞭解情況啊！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可不能因為一點誤會就結了仇怨。”
周子晴恍然道：“李廠長您說這事兒啊！其實我認為那不是爭吵，而是爭論，大家純粹針對技術展開討論，
只是大家的脾氣都太直了，討論不了幾句就開始吵，看起來很嚇人，其實不結仇.”
“脾氣太直了嗎？理工男脾氣直了點兒，也不算大毛病”
李野點點頭，忽然問周子晴：“那你也來單位幾個月了，能適應他們的直脾氣嗎？”
周子晴看著李野，哪裡還不知道他是意有所指？
你是想問我對老解的看法吧？
周子晴看了看周圍吃飯的技術人員，也不好意思明說，只好淡然的說道：“我很喜歡這裡的工作氛圍，大家有什麼說什麼，不會拐彎抹角，不用相互算計，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很舒服.”
李野：“.”
那你到底是喜歡老解，還是不喜歡老解？
周子晴不等李野繼續問話，就接著說道：“李廠長要是找吳炎和解新生的話，還是待會兒去研發車間吧！今天他們拿到了新車的測試資料，估計一整天都不出來吃飯了.”
“哦”
解新生就是老解，他以前叫解成軍，後來跟女兒一起改了名字。
李野抿了抿嘴，對周子晴說道：“我其實是不贊成為了工作而不顧家庭的，待會兒我得說老解兩句，一個男人眼裡不能只有工作，也要擔負一部分家庭責任”
周子晴看著一副“大家長”模樣的李野，終於忍不住的笑了。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為了三十多歲中年人的家庭私事操心受累，你是應該覺得好笑呢？還是應該感恩呢？
“李廠長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欸，好的。”
周子晴洗了餐盒，然後又去打飯口拿了一個飯盒，才施施然的走了。
李野盯著她手裡的飯盒，確定是她給別人帶了飯。
那她是給誰帶了飯呢？
嘿嘿！待會兒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野有時候也挺八卦的，當即快速吃完自己的飯，朝著技術研發車間走去。
李野進了研發車間，就看見老解正在吃飯，用的就是周子晴帶回來的那個飯盒。
這還需要問嗎？
都發展到幫對方帶飯了，你還問個毛線？
不過老解看到李野過來，竟然跟他閨女差不多，有些不安，有些慌亂。
李野笑著道：“你先吃你的飯，吃完了之後，再跟我說說這幾天你們在技術方面的爭論，我也好心裡有數。”
“我吃完了。”
老解釦上飯盒扔在一邊，就開始給李野解釋：“我們對五十鈴柴油機的仿製，基本上接近尾聲了，所以就討論了下一步的研發方向，”
“大家集體認為，應該研發新一代汽油機，但是具體應該改良配氣機構和化油器，還是採用全新的電子噴射技術，大家的意見分歧非常大”
“改良化油器？誰支援改良化油器？”
李野有些不解了，因為在幾十年後，採用化油器的發動機完全絕跡了，所以正確的發展路線毫無疑問是電子噴射。
那麼是誰這麼固執的選擇了化油器路線？
老解說道：“是我，我認為採用化油器路線對我們是最合適的，這是西德方面的相關資料”
老解從一堆資料裡面，翻出了一本雜志，掀開到某一頁之後遞給了李野。
李野一瞅，全是德文，不由的埋怨道：“老解你這不是難為我嗎？我哪裡看得懂德文？”
“我可以給你翻譯，”老解指著那篇資料一字一句的敘述道：“根據波許公司的最新對比實驗，加裝了強制怠速裝置的化油器，比新型電子噴射發動機節約油耗3，並且具有成本低、使用可靠的優點”
老解講的很詳細，而且這篇文章裡面有圖有真相，一條條的條件對比，感覺化油器路線完勝電噴這種新興技術。
老解翻譯完了文章之後，又說道：“我找人查過了，波許公司是西德老牌的汽車配件生產企業，他們生產的化油器和電子噴射系統都是世界一流的，所以我認為這篇文章中的內容還是比較可信的。”
李野琢磨了一下，忽然道：“波許公司？是博世公司吧？”
老解不確定的道：“都是音譯，也許是同一家公司。”
李野知道博世公司是世界知名的汽車配套廠商，但還真不知道他們也生產化油器。
李野想了想，問道：“那吳炎呢？他是什麼意見？”
老解悶悶的道：“他支援研發電子噴射發動機，他想讓我支援他，但我也覺得他的研究方向太艱難，所以他跟我吵的最兇.”
“太艱難”
李野吐了口氣，然後問道：“老解，你在老倪那邊也是待過的，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們在電子方面也有技術基礎，那你為什麼認為選擇電子噴射這條路是不可行的呢？”
老解愣了愣，然後直白的道：“李廠長，我不知道你對發動機技術瞭解多少，但如果採用研究全新的電子噴射系統，我們要從零開始，
而且這個專案我們一家單位研究不了，需要其他單位的配合，我們自己說了不算，萬一有點什麼扯皮的事情，這個專案就遙遙無期了，”
“我們仔細分析了三菱發動機之後，認為在現有發動機的基礎上改良配氣機構和化油器，就可以大大改善效能，兩年之內就能見到成果.”
李野一聽老解的話，就知道他是在擔心這個時代的兩個通病。
一個是各單位間各自為政，大家都是集體攻關同一個專案，有齊心協力11大於2的情況，也有11等於負數的時候。
而且隨著某個領導的調離，進行到一半的專案因為“人亡政息”遺憾下馬的情況比比皆是，所以老解才選擇了可以兩年內見成果的路線。
再說電子噴射技術現在是標準的前沿科技，內地根本就沒有可以借鑒的資料。
大家拆開三菱公司的發動機，機械構造一清二楚，但電子噴射系統你能看出個什麼來？
國內生產連桿、活塞、氣門的企業比比皆是，但是生產電子噴油嘴的企業有嗎？
老解是力學專家，兩眼一抹黑，根本就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在哪兒。
就在這時候，吳炎走過來了，一見面就開始噴：“兩年見到成果？兩年之後化油器早就淘汰了，你研究一堆廢品出來有什麼用？”
老解的脖子當即就犟了起來：“化油器淘汰？你去看看桑塔納的發動機，哪裡比三菱的差了？
兩臺發動機排量差不多，但你問問李廠長，是不是化油器的更好開”
李野摸了摸鼻子，不好評判了。
他開的桑塔納就是化油器的，一分廠的商務麵包是單點電噴的，但桑納塔的動力能把三菱麵包甩到七八條街之外。
但如果讓司機來決定研發方向那可壞了菜了，就算在幾年之後，司機師傅都不喜歡電噴發動機，動力不咋地還愛壞。
李野趕緊把兩個人拉開：“好了好了，這個問題我會跟各方面協調討論的，你們兩個就別掐了，絕對不能影響了工作。”
吳炎晃了晃胳膊，道：“他就是小家子氣，又害怕其他單位扯後腿，又害怕研發不出成果浪費錢，又不是浪費了你的錢，你操個什麼心”
老解紅著臉道：“什麼叫我操個什麼心？誰的錢也不能亂花，浪費了你不心疼的嗎？”
“停停停停，今天到此為止，老解你先吃飯，吳炎你陪我出去走走。”
李野趕緊把兩人分開，免得再吵起來。
兩個人吵架的癥結李野已經找到了，老解雖然來了一分廠一年多，但其實還不適應李野的工作作風，在別的單位你浪費了研發資金是要擔責任的，但在李野這邊沒那麼嚴重。
相反吳炎從昌北機械廠的時候就跟李野接觸，早就適應了全新的研發模式，所以兩個人才有了沖突。
李野和吳炎出了研發車間，才耐心的道：“你是技術領頭人，跟人溝通要學會策略，就比如現在，你可以先跟你師姐講講咱們的研發習慣，然後再讓她開導老解嘛！”
透過跟周子晴的幾次接觸，李野認為對方又懂技術，又有行政上的經驗，再加上跟老解的關系，所以在溝通問題的時候應該更容易一些。
但是吳炎一聽李野的話，臉色更差了。
“李野你可別說這檔子事兒了，我好心好意把師姐介紹給他姓解的，結果他還嫌棄上了，我師姐都表態這麼長時間了，他就是不給個準話，猶猶豫豫，怕這怕那，我恨不得給他兩拳.”
“誰嫌棄誰？老解嫌棄周子晴？他嫌棄什麼？”
李野非常驚訝，因為他覺得周子晴哪哪都配得上老解，像老解這種不善言辭的理工男，搭配周子晴這種沉穩聰慧的女子再合適不過了。
吳炎氣惱的道：“肯定是老解嫌棄我師姐啊？你知道他嫌棄什麼嗎？他嫌棄我師姐太漂亮，說漂亮的女人.不好相處，你說他是不是欠揍？”
李野恍然大悟。
老解的前妻應該是有幾分姿色的，所以老解這是對漂亮女子有了恐懼癥？
這真特釀的是腸胃不好吃不了細糠，活該吃豬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