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8【一個普通的親兵】
后宮,慈寧殿。
或許是因為昨夜睡得很踏實的緣故,許太后的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不像前天那般疲憊。
幾名女官正在幫她整理妝容。
望著銅鏡中漸顯老態的面龐,許太后默默嘆息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道:“苑玉吉快到了,你一會拿著哀家的懿旨,親自帶人去西門相迎,然后直接帶他入宮。”
珠簾之外,新任內侍省都知衛真恭敬地說道:“是,太后。”
片刻過后,女官們相繼退下,殿內變得十分安靜。
許太后不急不緩地飲了一口清茶,悠悠道:“此刻沒有旁人,有話便說。”
衛真垂首低眉,輕聲道:“太后,奴婢斗膽妄言,那位李尚書還是要提防一些。”
“你說李適之?”
許太后放下茶盞,平靜地說道:“哀家怎會不知他野心勃勃,然而李宗本非要置宗簡于死地,哀家又有什么法子?別看哀家貴為太后,如果沒有江南世族的支持,就算你們能殺了李宗本,最后哀家也沒有辦法收場。至于往后,且再說吧,總得先聯手應付過眼前的麻煩。”
衛真道:“奴婢明白了。”
“哀家知道你忠心耿耿,不過這份心思要藏深一些,切莫輕易表露。”
許太后望著這位十多年來矢志不移的心腹,終究還是多了幾分善意,繼而道:“若是你冒冒失失得罪了李適之,哀家現在還要借助他的支持,屆時不一定能讓你毫發無損。”
衛真大為感動,躬身道:“奴婢遵旨。”
許太后不愿深談這個話題,于是問道:“永安殿那邊可還安分?”
衛真回道:“請太后放心,皇后與太子并無異動。”
“好。”
許太后站起身來,淡淡道:“你去辦事罷。”
衛真亦步亦趨地跟著,直到許太后登上鳳輦,在一大群宮人的簇擁中往前朝而去,他才帶人快速出宮趕往京城西門。
鳳輦抵達端誠殿后殿,許太后一眼便看到恭敬等候的寧皇后和太子李道明。
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但是李道明年紀實在太小,而且先前連太子都不是,朝廷總得走一遍必須有的規程。
大行皇帝駕崩才四天,弒君真兇還沒有查明,所以最快也需要三五天時間,李道明才能登基為帝,屆時許太后、柳太后和寧皇后的位份也會往上提一層。
待母子二人見禮完畢,許太后放緩語氣道:“皇后,今日百官齊聚,你要照顧好太子,莫讓他在殿內失儀。”
寧皇后恭敬地說道:“臣妾遵旨。”
約莫兩刻鐘后,祖孫三代前往正殿。
端誠殿乃皇宮第一大殿,空間寬敞格局威嚴,足以容納數百名京官。
今日除了必須留下值守的文臣武勛,其他正七品以上京官悉數入朝,放眼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
莫說年僅五歲的李道明,就連許太后看到這等架勢都有些失神。
群臣行禮如儀。
許太后清了清嗓子,高聲道:“眾卿家免禮平身。”
“謝太后。”
群臣應下。
短暫的安靜過后,吏部尚書李適之出班奏道:“啟稟太后,臣在上朝之前收到臨江侯的回報。”
一句話便讓殿內的氣氛緊張起來。
不論四天前在崇政殿旁觀全程的衣紫重臣,還是今日參加大朝會的其他官員,都已經知道秦國公涉嫌弒君刺駕,其中一條線索是他被懷疑窩藏兩年半前皇陵刺駕案的主謀。
許太后鎮定地說道:“說來。”
李適之目不斜視,高聲道:“臨江侯回報,他率金吾大營軍士包圍銳士營駐地,經過兩天的排查,并未發現欽犯寧不歸的身影。他會在今天做最后一次排查,但是目前看來,秦國公并未窩藏欽犯。”
百官心情各異。
有人終于默默松了口氣,他們從頭到尾都不相信陸沉會弒君,但是這些人只占殿內百官的很小一部分。
有人悄然之間皺起了眉頭,覺得陳瀾鈺辦事不太靠譜,就算寧不歸真的不在銳士營駐地,難道他就不能想點法子?
也有人雖然安定少許,卻依舊難掩憂色,便如右相許佐和御史大夫姚崇。
許太后神色鎮定地觀察著百官的反應,心里對李適之的預判頗為佩服,陸沉這些年立下的功勞確實給他塑就一身金光,如果冒然對其動手的話,恐怕這座朝堂就散了。
視線偏移,她狀若無意地掃過站在最前面的三位武勛。
蕭望之不必多言,厲天潤的身體明顯很虛弱,卻依然堅持著參與這場大朝會,顯然是要為陸沉撐腰。
這就是許太后聽從李適之勸說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單單對付一個陸沉就已經很吃力,如果不讓絕大多數人信服,難道要一次殺死三名國公?而且蕭厲二人還是如今大齊邊軍的奠基人。
若真是那樣做了,江北二十余萬邊軍肯定會集體暴動。
按下心中的不悅,許太后淡淡道:“哀家知道了。列位卿家,哀家也有一件事要告知伱們,沈毅。”
“臣在!”
殿內右側角落里,織經司提點沈毅朗聲應下。
許太后道:“將你查證的線索告知朝中公卿。”
“臣遵旨!”
沈毅語調鏗鏘,隨即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將蘇云青與陸沉暗中勾結、織經司情報大量泄漏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當然他不會在這個場合愚蠢地說明陸沉還有一個織經司干辦的身份,至于秦正給陸沉的提舉玉牌早就被他拋之腦后。
“如今蘇云青已經被關押在織經司監牢,但他面對無數鐵證,依然拒不承認與秦國公內外勾連。”
沈毅躬身一禮,愧然道:“臣辦事不利,請太后降罪!”
“卿能及時發現蘇云青這等奸賊,已經于國有功,哀家又怎會怪罪你呢?”
許太后略作嘉勉,遂看向武勛那邊說道:“秦國公,你又作何解釋?”
百官循聲望去。
這一次連原本堅信陸沉無辜的朝臣都開始動搖。姑且不說寧不歸的問題,實權武勛暗中勾結織經司提舉,光是這一條就能定下陸沉的謀逆大罪,完全不需要確定他是否真的有過弒君的舉動,畢竟這是朝廷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