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9【漸行漸遠】
“為何?”
李宗本沒有因為陸沉斷然拒絕就龍顏大怒,至少還能維持一定的理智。
只不過從他冷淡的語調能夠聽出,這位年輕的天子現在的心情不怎么舒服。
“臣身上雖然還掛著軍務大臣的頭銜,但這只是虛銜而已,論理輪不到臣來插手朝中的軍務。”
陸沉簡單解釋一番,繼而道:“如果臣沒有記錯的話,韓忠杰被降爵罷官才過去不到半年的時間,而且他在這段時間里沒有將功贖罪的表現,陛下若是強行讓他起復,恐怕會引來朝野上下的非議。”
李宗本怎會不明白這里面的道理,所以他才寄希望于陸沉出面。
陸沉身為邊軍主帥,只要他能夠諒解韓忠杰的所作所為,李宗本再讓部分親信官員敲敲邊鼓,朝中肯定不會有太大的波瀾。
李宗本沒有放棄,繼續解釋道:“朕知道此舉或有不妥,但韓忠杰是東陽郡王的長子,亦是韓家在軍中的門面,朕必須要考慮這一點。”
見他依舊將韓靈符抬出來當擋箭牌,陸沉亦不戳破,只是淡淡道:“陛下又何必心急?時間總能抹平一切痕跡,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沒人會將韓忠杰的過錯刻在心底。等再過兩三年,大部分人遺忘考城之敗的時候,陛下找個由頭便可讓他起復。”
李宗本緩緩皺起了眉頭。
是,陸沉說的沒錯,只要有足夠的耐心,他將來可以讓韓忠杰再入軍事院。
問題在于大齊朝堂從來不是天子的一言堂。
軍務大臣的人數沒有定額,除了蕭望之總領政務之外,其他人的身份表面上很平等,但實際上有高低之分,關鍵便在于能否掌握軍權。
幾年后李宗本可以重新任命韓忠杰為軍務大臣,但是京營主帥的位置卻不會空置那么久。
眼下元行欽暫代驍勇大營主帥一職,李宗本一直沒有讓他轉正,本意就是為了韓忠杰留著。
如果韓忠杰遲遲無法起復,要么元行欽轉正,要么便是其他虎視眈眈的武勛將主帥一職收入囊中,譬如近來得到李宗本賞識的平寧侯湯永。
這就是李宗本要讓陸沉出面的另外一個原因,現如今朝中有地位的武勛都不太想看到韓忠杰東山再起,這不能說明他們對李宗本不忠心,只是關乎到每個人的切身利益。
只不過李宗本沒辦法將這些考慮說出口。
片刻過后,李宗本決定做最后的嘗試,誠懇地說道:“愛卿,正所謂人無完人,朕覺得總得給犯錯的人一次機會。”
聽到這句話,陸沉剛毅的眉峰終于擰起。
他直視天子的雙眼,不急不緩地說道:“陛下說的沒錯,人無完人,沒人能保證每一次領兵出戰都能取勝,臣也做不到這一點。但是錯誤也有大小之分,若是無傷大雅的小錯,陛下略施懲戒,相信沒人會多嘴。”
言下之意,韓忠杰犯的錯僅僅是降爵罷官,其實已經是所有人看在韓靈符一生操勞的份上做出的讓步,否則將其殺頭都不為過。
但這不是李宗本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冷聲問道:“所以你不贊同朕的提議?”
陸沉沒有絲毫猶豫,點頭道:“是。”
李宗本定定地看著他,呼吸漸漸凝重起來。
“陛下。”
陸沉長身而起,緩緩道:“考城之戰過去尚不足一年,邊軍三萬將士的英魂尚未安息,罪魁禍首僅僅是賦閑在家而已,依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而三萬英魂卻長眠荒郊野外!臣不知道陛下為何要這樣做,臣只知道若是幫韓忠杰起復,那些戰死的英魂肯定會半夜來找臣,問臣究竟為何要這樣做!”
“夠了!”
李宗本徐徐抬起頭,冷峻的目光印在陸沉的臉上,寒聲道:“你在教訓朕?”
“臣怎敢教訓陛下?”
陸沉面無懼色,一字一句道:“臣原本不想說這些,但是陛下再三逼迫,臣只好實話實說。”
“那你就說清楚。”
李宗本的胸膛輕微起伏著,漠然道:“朕倒想聽聽你有何高見。”
“早在陛下決定發動北伐的時候,臣便上奏進諫,陛下沒有采納,但這不是致命的問題,畢竟只要戰場上沒落敗,一切都有轉圜的余地。”
陸沉顯然壓抑了很久,語速逐漸加快:“北伐初期,西路軍連戰連捷,韓忠杰頓生驕嬌二氣,他卻沒有想過兀顏術能夠接替慶聿恭,怎會是沒有半點應變之能的平庸之輩。西路軍打下太康之后,臣曾經派人送信給韓忠杰,勸他暫緩攻勢靜觀其變,此事有軍報為憑證。韓忠杰對臣的勸告置之不理,甚至還對劉守光說,臣這是嫉妒賢能,想要搶奪他的軍功!”
李宗本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其實何止韓忠杰有這樣的想法,當初他這位天子借著陸沉上奏進諫的機會,將陸沉排除在北伐主帥的行列之外,何嘗不是忌憚對方攫取更多的軍功?
只是他現在不能肯定,陸沉這番話到底是一時憤慨還是指桑罵槐。
見天子沉默不語,陸沉繼續說道:“陛下是不是以為臣因此事懷恨在心?臣雖然做不到唾面自干,但也不會像小人一般糾纏不休。如果韓忠杰能夠擊敗兀顏術,臣同樣會為他感到高興,因為內部的矛盾可以擱置,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哪怕韓忠杰不能取勝,只要他不讓將士們做無謂的犧牲,臣都可以夸他一句指揮有方,但是他做了什么呢?”
“三萬邊軍,兩萬京軍,整整五萬人毫無意義地犧牲在考城之外!陛下有沒有想過,這五萬大齊兒郎不是從石頭縫里鉆出來的,他們同樣有父母妻兒,同樣有人牽掛!戶戶縞素,門門掛白,無數男女老幼的哭聲撕心裂肺,陛下真的聽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