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人心】
第1047章番外11人心
“陰謀……”
陸琛低聲喃喃,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并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此刻從陸九思的口中聽到陰謀二字,再仔細一想這件事的始末,逐漸意識到其中的蹊蹺。
問題便出在那個錦繡樓總掌柜胡清晏的身上。
大秦立國至今,朝廷并未明令禁止坊間開設青樓,錦繡樓沒有必要這般鬼鬼祟祟,更不必做出這種喪心病狂致人慘死的惡行,因為他完全可以通過官府允許的途徑招納女子。
對于徐凌乃至成國公府來說,通過錦繡樓斂財雖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但是只要不違反朝廷的法度,利用徐桂的招牌賺點銀子,便是陸沉也不好太過苛責。
徐家根本不需要為了滿足極少數權貴變態的癖好,在樓中制造這么多命案。
只是因為徐桂性情粗疏,不耐煩理會這等庶務,徐凌又是一個高不成低不就、沒有太大能力、大部分時間都在兵部當差的權貴子弟,這才讓胡清晏鉆了空子,以徐家的名義在錦繡樓肆意妄為。
從表面上來看,胡清晏只是在給徐家挖坑,然而陸琛很快就聯想到那個巧合的時間點。
錦繡樓第一樁命案發生在去年五月初,剛好是他答應接受錦繡樓干股的一個月后。
簡而言之,這樁陰謀若是真實存在,極有可能不只是針對徐家,而是要將二皇子陸琛一起拖進泥潭里,屆時黃泥巴掉進褲襠里,陸琛就是跳進衡江都洗不清。
幕后黑手會是誰?
陸琛首先排除太子陸九思,且不說大哥是否會將他視作潛在的對手,若他真是這個陰謀的策劃者,那么在刑部大堂上他只需要按照章程辦事,胡清晏的供狀很快就會傳遍京城,陸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也就藏不住。
但如果不是太子所為,眼前這些弟弟妹妹們誰會對自己如此狠毒?
陸琛放眼望去,總覺得沒人會這樣做,因為無論明里暗里,他一直都注重維護兄弟姐妹們的情義,從未與旁人結下不可化解的仇怨。
連陸琛都能想得這么深入,堂內那些看遍人間滄桑的妃嬪們自然也能想到。
氣氛變得愈發凝重。
林溪鳳眉微豎,冷厲的眸光挨個看過去,那些后來入宮的妃嬪沒人敢與她對視。
她不認為年幼的皇子和公主們有這個能力攪動風云,同樣不懷疑王初瓏和厲冰雪等人會拋棄當年并肩前行的情義,那就只有葉蓁和溫令容等十一人有這樣做的嫌疑。
厲冰雪這會同樣反應過來。
她的兒子私下與軍中勢力結交確實有錯,但是這樣的過錯并非無藥可救,以陸沉的胸懷不至于因為陸琛拿了一點錦繡樓的干股就要喊打喊殺。
有人陰謀算計卻是另外一回事。
一念及此,厲冰雪冷聲道:“琛兒年幼不知事,做得不好的地方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有教好,妹妹們若有看法大可沖著我來,何必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使這種手段?”
此言一出,除林溪、王初瓏和洛九九之外,其他妃嬪、皇子和公主們全部站了起來,但是沒人開口接過話頭。
從陸沉迎娶林溪和王初瓏那一天到現在,整整十六年的時間,這是他的妻妾們第一次出現不太和諧的場景。
陸沉示意林溪不要擔心,先讓陸琛起身回到座位,又讓所有人全都坐下,然后走到厲冰雪身側,內侍省都知戴宏極為懂事地放好座椅。
“別生氣。”
陸沉在厲冰雪旁邊坐下,牽起她微涼發顫的手,微笑道:“縱觀歷朝歷代,這種事并不稀奇,朕原本以為不會來得這么快,看來終究還是低估了人性。不過這也無妨,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們坦然面對便是。”
感受著他溫暖的手掌,厲冰雪強忍著翻涌的心緒,輕聲道:“陛下,臣妾從未想過——”
“朕信你。”
陸沉溫和地打斷她的話,繼而道:“朕讓你不要動怒,是因為這件事并非是在刻意針對陸琛,或者說他只是目標之一。”
坐在另一側的洛九九不解地問道:“陛下此言何意?”
她是這座后宮里子嗣最多的人,這些年為陸沉生下三皇子陸珩、八皇子陸瑭、十皇子陸琮,比林溪還要多,她卻從未想過母憑子貴亦或是動一些歪心思。
心中無鬼自然無懼風浪。
陸沉笑了笑,轉頭對陸九思說道:“你來說吧。”
“是,父皇。”
陸九思垂首一禮,然后邁步走到中間的空地上,不疾不徐地說道:“錦繡樓一案并不復雜,在長樂插手之前,本質上就是一樁人命大案,縱然二弟在其中有所牽扯,亦不會對他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因為父皇慧眼如炬,斷然不會在沒有弄清楚真相的前提下就對二弟狠心處置。幕后之人同樣明白這個道理,再者他們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為了陷害二弟。”
年輕的太子環視眾人,繼續說道:“所以他們絞盡腦汁要引長樂出手。有些事很難瞞住所有人,比如這兩年我時常陪長樂出宮尋訪民情,倘若長樂要去闖一闖錦繡樓這個龍潭虎穴,我又怎會袖手不理?也就是說,若非父皇臨時決定召見朝堂諸公,我因此無法擅離,當日揭露錦繡樓大案的就不是長樂而是我。”
這一刻林溪面上浮現一層冰冷的殺意。
陸九思的分析條理清晰,將幕后之人的盤算剖析得一清二楚。
錦繡樓一案很難對陸琛造成致命的傷害,但是如果這件事牽扯到太子和二皇子的爭斗,一旦起了這個頭就很難剎住。
太子有大義名分在手,又有天子的信任和器重,以及朝中很多重臣的支持,他的地位其實非常穩固。林家雖然是草莽綠林,但如今憑借七星軍和定州境內的皇家軍工局,同樣可以給太子提供足夠的本錢。
陸琛的根基倒也不弱,首先他的生母厲冰雪頗有名望,他的外祖父厲天潤更是一手締造當年的靖州軍,如徐桂、范文定、霍真和張展等實權武勛都是厲天潤一手帶出來的人杰,他們天然就會親近厲冰雪生下的長子,錦繡樓干股便是明證。
如果當天是陸九思揭穿錦繡樓大案,進而將陸琛扯進來,無論厲冰雪多么大度,太子一系和二皇子一系的勢力不可避免會對立起來。
這絕非幾句話就能說開的矛盾。
即便陸沉可以強行壓下這些紛爭,天家人心的裂痕卻無法愈合。
等到那個時候,陸琛就算不想爭奪儲君之位,他也得硬著頭皮頂上去,因為他不敢保證出了這樣的事情,將來太子登基之后是否還能容他。
“這叫坐山觀虎斗,坐收漁人之利。”
陸沉言簡意賅地總結,聽起來他仿佛是在逗趣緩和氣氛,然而所有妃嬪都知道天子表面神情平淡,實則心里已經憋著火氣。
“父皇。”
陸辛夷緩緩站了起來,小臉微微發白。
陸沉對她的偏愛人盡皆知,平時她也經常在父親跟前撒嬌,但她分得清這是怎樣的場合,自然不會任性妄為。
她腦子里有些發蒙,原本以為只是一次鋤強扶弱的義舉,不料里面竟然藏著這樣的陰謀算計,最關鍵的是她此刻已經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倘若這個陰謀的核心在于通過她和陸九思的兄妹情義實現,那么是誰將這件隱秘告訴她?
陸沉轉頭望著自己的長女,溫言道:“怎么了?”
陸辛夷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強行不去看母親王初瓏和一母同胞的四弟陸璟,堅決道:“此事是兒臣自作主張,險些陷太子哥哥和二弟于不義,請父皇降下責罰!”
陸九思嘴唇翕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他明白妹妹為何要這樣表態,這并非恃寵而驕無所顧忌,而是她不想局勢變得更加混亂。
陸沉搖頭道:“你何錯之有?”
陸辛夷連忙說道:“父皇,此事固然是有人暗中算計,卻怪兒臣太過任性,如果一開始就將詳情稟明父皇,斷然不會鬧到這種境地。兒臣愧對父皇這么多年的憐愛和信重,請父皇責罰!”
從始至終,王初瓏都沒有開口,她只是平靜地望著前方,那張溫柔可親的面龐上泛著若有若無的冷意。
“來。”
陸沉招了招手,陸辛夷便離席來到父親身邊。
望著已經長成大姑娘的女兒,陸沉輕聲道:“傻丫頭,你想扛起長姐的責任,這一點令朕很欣慰,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幕后之人不光是在算計太子和陸琛,同樣也將你算計在內,你為何還要幫人頂罪?”
“父皇……”
陸辛夷雙手絞在一起,眼圈漸漸微紅,低頭道:“女兒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別哭,有父皇在。”
陸沉抬手按在她發涼的雙手上,語調輕緩一如既往。
“嗯!”
陸辛夷重重點頭,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她連忙抬手擦去。
時至此刻,錦繡樓一案的真相漸漸浮上水面,這是一次針對太子陸九思、二皇子陸琛和大公主陸辛夷的陰謀,意圖挑起林家和厲家的斗爭。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幕后之人要如何讓陸辛夷出現在錦繡樓。
林溪當先反應過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旁邊的四皇子陸璟。
他是陸辛夷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陸辛夷對他沒有任何戒心,從他口中聽到錦繡樓的隱秘,自然就會毫無防備地前往一探究竟。
感受到越來越多的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陸璟惶恐不安地站起來,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母親,然而王初瓏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處境,視線依舊停留在某處。
陸璟艱難地吞咽著唾沫,無奈地看向不遠處的父親,緩緩道:“父皇,是兒臣告知皇姐關于錦繡樓的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