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7【深淵】
局勢看似一觸即發,實則沒人輕舉妄動。
錦繡樓豢養的護院并非愚鈍之輩,雖辨不出少女的真實身份,然其行至中庭時,云履踏過青磚縫隙的步態,分明是自幼養出的氣度——半步不多,三寸不偏,宛如玉步璇璣。
十余柄長刀懸在腰間,卻無人敢真正出刃。為首者拇指反復摩挲著刀柄上錯金銀的紋理,腰間懸著的玄鐵扳指暗刻著蝮蛇紋,此刻正隨著血脈搏動隱隱發燙,如同蟄伏的獵豹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小姐當心。”
齊敏袖下的腕鈴輕顫,七星紋流轉如星軌。她與柳繁枝交換個眼色,然后橫跨半步將陸辛夷擋在身后,低聲道:“小姐,這些人武功不弱,而且殺氣很濃,手上應該有不少人命。”
聽到最后那兩個字,陸辛夷眼神微凝。
這世上當然沒有那么多巧合。
她偶然得知這座錦繡樓內藏隱秘,就想約著太子哥哥同來一探究竟,不巧他今日要陪父皇召見朝中諸公,既然如此便獨自前來,左右這京中不會有什么危險。
除去齊敏和柳繁枝這兩位明面上的侍女,她身邊還有一支藏于暗處隨時出現的護衛力量,乃是陸沉、林溪和王初瓏精挑細選的精銳高手,足以應對絕大多數意外狀況。
在陸辛夷決定硬闖之時,那扇緊閉的垂花門推開一小半,一位神態倨傲滿身綾羅的年輕男子走了出來。
他先是看向對面的少女,不由得雙眼一亮,隨即輕咳一聲,對角落里戰戰兢兢的前堂掌柜問道:“怎么回事?”
掌柜看了一眼陸辛夷,畏怯地答道:“公子,這位客人無緣無故擅闖后堂,小人和伙計們嘗試阻攔,卻被她身邊的侍女打退。”
年輕男子冷哼一聲,沒有立刻發落掌柜和伙計們,轉而看向陸辛夷微笑道:“這位姑娘,吃飯的地方在前面,此處乃私人宅邸,亂闖怕是不合適。”
“私人宅邸?”
陸辛夷的視線越過年輕男子,看向他身后半掩的的垂花門,脆生生地說道:“我怎么聽說這道門后另有乾坤,達官貴人時常出沒,夜夜笙歌縱情享樂?”
年輕男子眼神微冷,他仔細端詳著陸辛夷的妝扮和那兩位侍女的神色,再度笑道:“姑娘顯然是聽錯了,錦繡樓乃京中名列前茅的酒樓,珍饈佳肴別具一格,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并無其他營生。小可看姑娘非富即貴,不知是京中哪座府上的小姐?”
“想打探我的底細?”
陸辛夷淡淡一笑,坦然道:“告訴你又何妨?我出身龍林高氏,半年前才來京城。”
龍林高氏……
年輕男子心念電轉,暗道果然來頭不小。
將時間前推二十年,龍林高氏在江南門閥之中不高不低,比不上錦麟李和清源薛那些頂尖望族,但也絕對不是人盡可欺的小角色。后來因為這一家堅定支持當今天子的緣故,地位逐漸水漲船高,如今更有內閣閣臣、戶部尚書高煥撐起高家的門楣,在朝中的勢力不容小覷。
從這少女的氣度來看,她極有可能是世家嫡女,就不知和高煥究竟是什么關系?
雖說來者不善,年輕男子卻面無懼色,一個高煥還不至于讓他大驚失色,畢竟這座錦繡樓幕后真正的東家乃是軍中山頭之一。
便在這時,陸辛夷開口問道:“你是誰?”
年輕男子鎮定心神,從容答道:“小可胡清晏,忝為錦繡樓三東家。”
陸辛夷直白地說道:“看你也不像是能夠做主的人,別繞彎子了,你們錦繡樓的大東家是誰?”
胡清晏眼尾微挑如刃,袖口下的手指緩緩摩挲玉扳指:“高姑娘,胡某敬大司徒乃國之重臣,龍林高氏詩禮傳家,方以禮相待。可若有人要將污水潑向錦繡樓,便是大司徒親至也需給個說法,更何況你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姑娘。”
“放肆!”
齊敏一聲厲斥,她和柳繁枝的眼中同時浮現凌厲的殺意。
胡清晏眉頭微皺,這高家的侍女竟然如此剽悍,怎么有點像將門做派?
“齊姐姐莫要動怒。”
還沒等胡清晏重新審視,陸辛夷便淡淡道:“胡東家,我雖年輕卻愛管閑事,若是不知倒也罷了,既然知道你們錦繡樓時有草菅人命之舉,那我就一定要管。”
胡清晏微怒道:“你莫要再三血口噴人,真當錦繡樓是你一個小姑娘可以胡作非為的地方?”
陸辛夷點頭道:“說不定可以呢。”
胡清晏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這少女的真實身份,一個江南來的小姑娘即便有戶部尚書這樣的靠山,絕對不會有這樣面不改色的膽氣,然而他快速在腦海中想了一遍,并未發現哪家公侯府邸的貴小姐與這少女的身份相符。
莫非……
胡清晏心中一跳,難道她是宮里那位鳳凰?
坊間傳言,如今天家枝繁葉茂,天子膝下雖子女眾多,卻最是疼愛那位長樂公主。
只不過長樂公主從未出現在大庭廣眾的場合,除了極少數頗受天子信賴的重臣,絕大多數朝臣都不曾見過她,更遑論只是跟在某位大人物身邊鞍前馬后的胡清晏。
好在他足夠機靈,腦子轉得也快,在齊敏出言訓斥他的時候便察覺古怪,如今回頭一想,漸漸確定自己的推斷。
十四五歲的少女,又有這等尊貴雍容之氣,多半就是長樂公主!
胡清晏一邊暗自納悶這位天之驕女怎會來找錦繡樓的麻煩,一邊強行冷靜地說道:“高姑娘,我根本不懂你在說什么,所謂草菅人命更是荒唐可笑的說法,錦繡樓說破天也就是一個酒樓,怎會沾惹上人命官司?若無旁事便請回吧,莫要干擾錦繡樓的正常營生,否則我絕對會告到順天府,到時候大司徒也保不住你!”
即便他有六成把握少女就是長樂公主,但是對方既然有意隱藏身份,他肯定不會愚蠢地拆穿,因為一旦打開天窗說亮話,他就只能畢恭畢敬地聽從對方的命令,不敢有任何違逆。
跟長樂公主打對臺?
他和整個胡家都還沒有活夠呢。
陸辛夷輕笑一聲道:“何必如此緊張?你若心中無鬼,便讓我去那道門后看一眼,想來你不會害怕我這個小姑娘吧?”
胡清晏感覺到后背泛起一陣冷汗,如果對方真是長樂公主,而自己好死不死出言譏諷,萬一她去天子面前告個狀……
他強忍著腿軟的沖動,硬撐道:“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我只好得罪了。”
言下之意,她要硬闖。
胡清晏咬牙道:“好,今日胡某人看在大司徒的面上,便請高姑娘入內一觀,以便消除誤會!”
他一揮手,身邊的護衛們隨即退到兩側廊下,那扇垂花門完全打開。
陸辛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徑直穿過垂花門。
齊敏和柳繁枝緊隨其后,她們眼中的警惕和戒備沒有絲毫遮掩。
胡清晏則轉頭看向畏縮的掌柜,給了對方一個陰狠的眼神,示意他立刻傳信給大東家。
垂花門內,趁著對方還沒跟過來的空當,齊敏在陸辛夷身旁輕聲道:“殿下勿憂,我們的人已經布置妥當。”
“無妨。”
陸辛夷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個胡東家很機靈,難怪年紀輕輕就能幫人執掌產業,他多半已經猜出我的身份。”
她看向面前悠長的九曲回廊,繼續邁步前行。
經過回廊,再穿過一道月洞門,少女不由得停下腳步,此刻就連見多識廣的齊敏和柳繁枝都有些錯愕。
出現在她們視線中的居然是一片掩映在流水青翠之間的亭臺樓閣,遠觀可見雕梁畫棟,甚至還能隱約聽到絲竹之聲。
所謂別有洞天,居然是這樣的別有洞天。
胡清晏帶著幾名隨從跟過來,見狀便如實說道:“不瞞高姑娘,鄙樓大東家花了大價錢才買下后面這塊地,原本只是想著閑暇時與二三好友小聚,后來不知怎地有一些貴人慕名而來,最后大東家索性建起了十余座小樓,以供他人消遣之用。”
聽聞此言,齊敏和柳繁枝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陸辛夷想了想,轉頭看著胡清晏問道:“所以前面是酒樓后面是青樓?難怪以錦繡二字命名,你們大東家倒是好大的膽氣,我只聽說當今天子曾因新政大行贊以錦繡江山四字,卻不料一家青樓也以錦繡為名。”
這一刻胡清晏額頭上真真切切地浮現汗滴,惶恐道:“高姑娘慎言,鄙樓豈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據我所知,京中青樓不少,只要去順天府稟報存檔、遵守朝廷的規矩便可,你們錦繡樓弄得如此神秘古怪,看來是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陸辛夷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隨即向最近的那座小樓行去。
胡清晏想攔又不敢攔,不過仔細一想樓里并無古怪,就算讓她進去看個遍也沒關系,于是故意在旁邊東拉西扯試圖拖延時間。
陸辛夷充耳不聞,來到那座小樓院門外忽地駐足。
站在此處已經可以清晰地聽見樓內的樂聲,也能看見院內廊下幾名謹慎肅立的男子,應該是樓內某位貴人的隨從。
齊敏遲疑道:“小姐,這里面怕是有礙觀瞻……”
她比陸辛夷年長幾歲,雖然從來沒有進過青樓,多多少少聽過一些相關的事情,知道那種場合肯定比較荒唐,她可不敢讓天子最疼愛的長樂公主污了眼睛。
“那里面沒什么好看的。”
陸辛夷淡淡說了一句,然后看向左邊的林蔭小路。
胡清晏察覺到她的視線所向,面上忽然莫名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