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3章 封神大典(下)
雲澈這一番言行下來，讓在場之人或呆滯、或傻眼、或懵然、或暗笑，各種表情可謂精彩紛呈。
而那在織夢神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夢藏機，他的神情，更是精彩到一眾夢主都前所未見。
但夢藏機終究是夢藏機，他被雲澈這完全出乎預料的操作沖擊個措手不及後，又快速冷醒下來，聲音也恢復了淡然厚重：“到底是尊上之子，果然聰慧過人，你方才所言，的確契合老朽所思。”
“你修為與見溪有著天壤之距，此事人所皆見。你的修為遠不及同境界的織夢玄者，這更是不容辯駁的事實。你既如此有自知之明，那就該明白至少目前，你遠不適成為與見溪並肩的神子。”
他話語微頓，聲音陡厲：“至於什麼安排同境玄者折辱你……簡直一派胡言！”
“夢見淵，你既為尊上之子，當更重言行品儀！你形態散漫，目無尊長，還如此信口雌黃……如你這般，怎配成為織夢神子！”
夢藏機這番話有理有據，氣勢迫人，帶著長輩對後輩的痛惜……但實則，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怒了……如此輕易的被一個初次見面的後輩激怒。
“信口雌黃？”
相比於夢藏機，雲澈的神情卻始終悠悠淡淡，他面露誰看誰覺得虛假的疑惑：“那可就怪了，要阻止我成為織夢神子，必定要對我的資質和修為提出質疑和抨擊，而要證明這個質疑，證明我的不配，那肯定要安排幾個和我同境界的玄者忽然跳出來向我挑戰，讓我恥辱落敗，再不敢染指神子之名……嗯？這麼簡單自然，完美承啟的後手，你們居然毫無安排？”
他眼睛瞪大幾分，也同時放大著眼中的疑惑，目光則轉向了夢見溪：“見溪神子，你派系裡的人當真這麼沒用？”
夢藏機哪怕再怎麼穩定情緒，那長長的白須還是出現了輕微的抖動。
“噗……”殿九知直接失笑出聲，又在下一瞬完全收斂，彷彿一切都未曾發生。
“派系”二字，無論在哪個神國，甚至神國之外的勢力，都極為敏感。
夢見溪自有著與他命運相綁的派系，且以他的母族為首。這件事，在整個織夢神國都心照不宣。
但誰都想不到，這初歸織夢神國，別說立足，連腳尖都沒落穩的“夢見淵”竟敢當著所有人之面，將這禁忌二字直接言出。
“……”夢空蟬表情未變，也不言語，就這麼靜看著事態的發展……畢竟，畫浮沉當日可是帶著一臉狐貍笑，明示他讓雲澈自己面對即可。
很神奇的，雲澈明明面對著夢藏機、夢璇璣、夢空渡……面對一整個夢見溪的派系，夢空蟬心中卻毫無擔心。
或許潛意識裡，他覺得能在畫清影的眼皮底下，將與殿九知有著婚約的畫彩璃拿下……這可要比獨面九大夢殿都艱難的多。
在全場各異的視線中，夢見溪站起，臉上沒了笑意，雙眉也微微蹙起：“淵弟，此言不妥。我織夢上下同根同源，縱然有時意見相左，也都是心向織夢，從無派系之說，淵弟以後千萬莫要再言此二字。”
“總殿主他們暫時反對你為織夢神子，是有著他們沉澱無數歲月的考量，只為‘神子’二字，非是為我，亦非是針對於你。所謂特意安排人折辱於你，更是萬萬不至於。”
他神情帶著嚴肅，言語簡單而嚴謹，短短幾語，是神子對普通帝子，兄長對族弟的訓言，訓誡中又帶著幾分足以讓人察覺到的失望。
最後一句似是勸慰，但若是稍思，又可自行理解為不屑之意……彷彿是說，你也配總殿主他們特意針對？
面對夢見溪，雲澈依舊一臉笑瞇瞇：“哦，是嗎？那……”
他手臂抬起，忽然向後一指，幾縷帶著火光的玄氣直掠坐席後方的數個年輕玄者：“那這幾個人又是怎麼回事呢？”
眾人的目光頓時落向紅色玄光所指之人……一瞬間，夢見溪派系的六大夢主都心下劇動，而一直安靜觀望的夢見沢面色驟變，險些失控起身。
因為玄光所指的九個人，皆是他親手安排，用以適時向雲澈發起“挑戰”之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一個不差！
那一瞬的心魂沖擊，當真如見鬼神。
欣賞著夢見溪那依舊鎮定的神色，雲澈緩緩道：“這九個人很奇怪，方才神尊、總殿主和諸位夢主各種慷慨陳詞，眾皆注目聆聽，而唯獨這九個人，他們的視線卻不斷地觸碰到我的身上，每一次都帶著躲閃和畏縮，卻又總是一次又一次的掃過來。”
“更為神奇的是，這九個人的修為，都剛好與我一樣，是神主境三級。”
這九個玄者皆來自織夢神國的附屬勢力，他們本就各懷心思，焦躁驚懼，此刻忽然被雲澈所指，被眾人注視，頓時一個個身軀繃緊，臉色或紅或白，不安之極。
“夢見淵！”
不再以“淵弟”相稱，夢見溪似乎真正的被激怒了，他滿臉再不掩飾的失望之色：“你剛剛擺脫厄難，重歸織夢，我自認對你處處包容，步步忍讓。但你今日所言所為，實在是過分之極！此刻竟為了強行汙衊，不惜強拉幾個無辜的玄者入你造下的渾水！”
他聲音中的失望又循序漸進的新增著悲憤：“或許，你在外這百年，不得不學會了一些骯臟的生存法則，但這裡是織夢神國，應當靈魂無垢，知行坦蕩，豈容這等卑劣之行！”
“你如此，非但無法助你成為神子，反而……反而……”
他長嘆一聲，似是強壓了一番怒氣，聲音也變得緩和了許多：“淵弟，莫要如此，至少，莫要辜負父神對你的百般疼惜與包容。”
夢見溪之言，頓時將所有人的思維拉向了神國之外的生存法則……淵塵的恐怖無人不知，所衍生的生存法則也殘酷之極，孤身在外百年，所秉持的生存法則可想而知，會自然的用出何種骯臟卑劣的手段也都並不奇怪。
夢見溪這番話自認為說得漂亮至極，至少也該讓雲澈的臉色難堪幾分。但，讓他失望……甚至有些驚愕的是，雲澈臉上的笑意竟絲毫未有減少，嘴角的弧度反而多了幾分更為刺目的嘲諷。
啪！啪！啪！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雲澈拍手而贊：“見溪神子，千萬記住你剛才的話。”
夢見溪說話之時，夢見沢也已暗中完成了傳音，他在這時“呼”的站起，大聲道：“神子殿下，織夢皆知你心懷寬博，涵養極好，但夢見淵都已如此，你又何必將涵養浪費在他身上。”
他轉身，向夢空蟬深深而禮：“父神！夢見淵今日所言所行，你都親眼所見。他當眾失儀，毫無教養，言行無禮，不敬長輩也就罷了，竟還當著父神，當著眾人之面強行汙衊神子殿下和諸位夢主。手段還如此之低劣……若是讓此等人成為織夢神子，莫說外人，連孩兒，都會覺得萬般羞愧。”
雲澈側目，忽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哦！夢見沢，傳聞中夢見溪麾下的第一走狗，見識了見識了。”
如何一句話激怒一個神尊之子……
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夢見沢那張白凈的臉皮以驚人的速度變得一片赤紅，又以更驚人的速度變得青紫。
夢見沢知道自己不能失態，但直沖顱頂的血流還是讓他低吼出聲：“夢見淵，你……竟……然……”
這時，忽然一股玄氣湧動，一個人影突兀的躍入場中，然後直接向夢空蟬雙膝跪拜：“在下安夢國第三十七皇子安知命，冒昧鬥膽，請求挑戰見淵帝子。”
這忽然躍入的身影讓所有人目光轉過，而這個自稱安知命的人，正是雲澈方才以玄氣點出的九個人之一。
他聲音帶著嘶啞，身體也明顯在發抖，頭顱深垂著不敢抬起……卻是公然在這般場合，向即將新封的神子發起挑戰。
夢空蟬斜目：“為何？”
“回神尊，”安知命垂首道：“在下只是小國皇室的一介皇子，小人物亦有尊嚴，方才無故為見淵帝子所汙，雖心中悲憤，卻人微言輕，終不敢言……但，見沢帝子於我皇室有著重恩，卻被見淵帝子如此惡言以對，在下可容自己被無故汙衊，卻無可接受恩人被如此惡言！”
“既然見淵帝子說在下是被人刻意安排，好……”他轉眸，瞥向雲澈的方向：“那在下，便依從見淵帝子之意，以同為三級神主之身，向見淵帝子發起挑戰！”
說到這裡，安知命已是再無退路，聲音中甚至帶上了不小的氣勢：“如見淵帝子自己所言，在下不過區區一個附屬小國之人，想來見淵帝子定能輕易取勝。”
“但若萬一在下稍勝……織夢神子，在吾等眼中皆是如天闕神明般的人物，若當真連在下都不及……即使在下只是一卑微外人，亦不堪接受如此之人成為織夢神子。”
夢空蟬一直安靜的聽他說完，然後淡淡一笑，意味深長道：“既知自己是小國外人，卻敢在本尊之面如此放言。呵呵，人雖卑小，膽子卻是如天的大。”
安知命跪伏在地，全身不敢動……夢見溪的心魂卻是猛的瑟縮了一下。
夢空蟬說完，不等安知命反應，卻是詢問起了雲澈：“淵兒，你覺得如何？”
雲澈微微頷首，向前兩步，一股玄氣帶向安知命：“安知命是吧？起來吧。”
安知命失神之間，不由自主的被玄氣帶起，抬頭之時，已是正對雲澈的目光。
“嗯……衣著和配飾都很是華貴，玄氣精純，平日所享必定是高層面的資源，想來也不至於為了富貴前途而冒如此大險。”
雲澈目光肆意打量著安知命，口中絮絮而語。
“眼神清澈，終歸是生於皇室，一生順遂，難造惡果，也就不至於留下什麼致命的把柄。”
“如此，也就只有一個可能了。”雲澈眼睛半瞇：“說說吧，你是哪個摯愛親朋被挾持了？又或者……以整個皇室的命運相挾？”
安知命身軀明顯晃蕩了一下，瞳孔也有了剎那的收縮，他強穩情緒道：“什麼相挾？我聽不懂見淵帝子這般胡言亂語……”
“哈哈哈哈！”雲澈像是忽然聽到了什麼笑話，直接大笑出聲：“是聽不懂還是‘不敢不聽’？”
他目光陡轉，攜著玄力的聲音直震上空：“我雖失蹤百年，遺失過往，但無夢神尊對我的寵愛依舊不減當年，即使知道會遭反對與施壓，也要將我立為神子，單此便可見一斑。”
“所以，今日哪怕是最不希望我成為神子的夢見溪一派，出面的也都是夢主級別的人物。因為夢主這般身份之下，只要不是蠢到極致，誰敢觸無夢神尊之鱗？”
又被猛的點到……夢見溪眉頭一沉，卻無隙插話。
“而你，”雲澈目光轉回安知命之身：“一個小小附屬國的小小皇子，卻敢當著無夢神尊之面，對著無夢神尊將封神子之人發出如此之言……嘖，這何止是膽大如天。想來，你既為一國之皇子，應該不會不知道，神尊若要滅你皇室，滅你全國，也不過彈指之間。”
安知命雙手攥緊，劇烈顫抖。
“但你依然這麼做了，那就只能是遭受了不得不從的脅迫。”雲澈嘴角微傾，不緊不慢：“逼著你以附屬國玄者的身份向我這個將封的神子挑戰。”
“若我應了，然後將我擊敗……敗給一個同境界的附屬國玄者，那可是在我身上刻下了天大的恥辱烙印，怕是無夢神尊都無顏再將我封為神子。若我不應……那就是連應戰一個同境界附屬國玄者的膽魄都沒有，豈配為織夢神子，嘖嘖！”
雲澈攤手，搖著頭道：“這麼低劣的手段，來頭母豬都能一眼窺破。至於是誰在推動，牽頭驢來都能一嗓子吼出。”
“至於你那堆理由，母豬聽了都搖頭。哦……想來是被我戳破，不得不換了個說辭。能在倉促之間想出這般理由，倒也是難為你們了。”
說完，他目掃全場，面對一張張呆滯的面孔，他以一種分外疑惑的語氣道：“該不會真的有人看不出來吧？”
無人回應，眾人神色各異。
最不希望夢見淵成為另一個織夢神子的人是誰，所有人心知肚明。總殿主也好，夢璇璣等人也好，皆屬夢見溪一派，所有人同樣心知肚明。
雲澈這一通下來，誰人還看不清？
夢見溪派系的這般手段的確分外簡單，也分外有效。因為他們眼中的夢見淵，不過是剛回織夢神國七天，修為只有神主，在神國沒有丁點根基和人心之人，根本不配讓他們精心籌謀，這般方式已算是給了他天大的“重視”。
各種明爭暗鬥、算計籌謀，在任何神國，任何勢力都頻繁上演著，但無論誰都不曾想到，這個彷彿從天而降的“夢見淵”，竟是直接當眾完完全全的撕開。
他撕開的何止是他口中低劣的手段，更是一張張織夢神國位高權重者的臉皮。
沒有任何的顧忌，不留任何情面，也不留任何餘地！
“夢見淵！”
夢見溪踏地而起，到了此刻，他不怒也得怒。
他怒目而視道：“你此言，是在暗示是本神子所為！？”
“不不不，”雲澈連忙否認：“沒有暗示。夢見溪，我說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