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殺劫起人間
一場血雨,淋著所有人,仿佛巨大的鼓點,自這半個渠州開始,向了整個天下蔓延過去,永遠改變了這一方天地。
“真的開始了這場殺戒?”
而在這猛虎關前,尚有保糧軍大部,鐵檻王,白甲軍以及一眾不食牛門徒,軍中謀士,諸員猛將,他們皆猜到了楊弓去做什么,但仍然顯得有些難以置信。
“他……他自明州出來,聲名隆盛,已具帝相,如今卻要大開殺戒,難道他……”
“他不想做這個皇帝了?”
“何止?”
有不食牛門徒低聲嘆著,道:“他非但做不了皇帝,甚至有可能無法活到這世間出現新的皇帝了。”
“自此之后,他名聲便壞了,世人都會恨他,怕他,欲殺之而后快……”
抬眼看去,無邊血雨,瓢潑降世,天地之間,種種皆是滾滾蕩蕩的血腥之氣,抬手去接那雨點,甚至都能夠感覺到刀鋒臨身般的冰冷:“無邊殺孽自此生,天下殺劫將至了。”
“我們都在門道里浸淫半生,卻從未想過,竟會有一法,直接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那……那我們現在,要做什么?”
一邊緊張里,有人急急的問,軍師鐵嘴子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猛虎關,那里面,血浮屠仍在,渠州各士族豪強,門道里的能人們仍在。
又是一夜,也該到了血浮屠出關之時,此前每到夜色降臨,他們都會心驚膽顫,生怕被血浮屠殺了一個干凈。
但莫名的,在這一刻,卻是一點也不怕了,只是讓人搭起了香案,準備焚裱祭天,但也就在這香案搭了起來之后,他卻又忽然之間,心里有點沒底。
“殺氣太重,我道行不足,若不然,請金字門大師兄過來?”
可還沒決定了是不是要請別人,卻見身邊有人慢慢走了過來,懶懶道:“讓開吧,你不知道如何接住這片殺意,還是得我來!”
鐵嘴子見著了來者的氣質,便有些敬畏,小聲道:“敢問高人……”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來人隨口便將這十六個字說了出來,然后上前接過了木劍,黃裱紙,道:“論起輩份,你該叫我一聲師叔,但這頭就不用磕了,咱不喜歡。”
鐵嘴子慌忙讓在一邊,便見得不遠處,巧云將軍,大羅法教弟子老算盤,名字古怪的老高粱、竹葉青、玉冰燒等人,也都來到了此處,遠遠的看著這人,拿出了一張紙來。
此一番殺孽,雖然讓人心驚,但總要用起來,正是借著這殺意,來破猛虎關,所以才要起這香案。
焚裱告神,以壯天地。
鐵嘴子糾結,便是因為他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但是他甚至連這表都不知道怎么寫,畢竟,某種程度上,他都覺得那八府二十縣的士族貴人,算是無辜的。
而代號綠蟻酒的人,卻是毫不猶豫,便直接在這香案之前,提筆寫了下來:
“天生萬物以養民,民無一善可報天。”
“殺殺殺殺殺殺殺!不忠之人曰可殺!”
“不孝之人曰可殺!不仁之人曰可殺!”
“不義之人曰可殺!不禮不智不信人!”
“明州王曰:殺!殺!殺!”
“我生不為逐鹿來,都門懶筑黃金臺。”
“這是……”
鐵嘴子乃至不食牛一眾謀士異人,只是遠遠的看了幾個字,便已忽然嚇得臉色慘白,踉蹌著后退了幾步,脖子一個勁的發冷。
這根本不是青詞,也非裱文,這根本,就是濃郁到化不開的殺氣。
甚至就在他將這些古怪詩句寫了出來時,這片天地都滾滾蕩蕩,生出了回應,天上飄落的血雨,更多的向了此地聚來,一道道血紅色的雷電,便在他們頭頂之上分割了天際。
倒是在香案之前,圍著的諸人,除老算盤之外,一個個都歪了頭欣賞著綠蟻酒寫下來的詞句,面露笑意。
地瓜燒甚至有些搖頭晃腦了,嘆著:“真有文化,我就知道大明湖里有蛤蟆。”
“可以了。”
綠蟻酒收起了筆,笑道:“明州王出了這第一刀,便已引開了這場天地大殺機,但想要積累起來,卻還需要時間,而我們,便助他一臂之力!”
說著話時,他便大袖一揮,頭頂著天上滾滾血雨,手持黃裱,高聲吟誦,聲音響徹猛虎關內外,然后焚于鬼神。
無法形容他的聲音,出現在了這一片天地之間時,驟然引發的變化。
仿佛整個天下,都因此而震顫了幾分,悄無聲息。
字字見血,聲聲駭人。
詩不是咒,卻比任何咒都要厲害,當軍師鐵嘴子念了出來之時,猛虎關內外,便已是一片死寂,人人只覺脖子冷颼颼的。
而當此詩禁于鬼神,便只見天地之間,忽地遍地陰風,血雨都更大了幾分,連那一盞高高懸掛在了三軍陣上的紅色燈籠,都一下子被蒙上了一層更為鮮艷的血氣。
“明州王作這首詩,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他甚至不想做皇帝了,寧愿去做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頭。”
“當然,這皇帝位子,他便是想坐,也坐不了了。”
“由來只有世族殺冗余,今日他卻要保冗余殺士族,他得罪的,將是整個天下……”
便連猛虎關內,聽到了這首詩的內容,也已不知有多少人,只覺心驚膽顫,仿佛無形黑夜,壓在了頭頂。
“轟隆!”
而在遠處,當楊弓下令,向了那森然地堡與土城石圍沖去之時,夜空之中,有雷電劃過,耀亮了保糧軍手里的刀鋒。
猛虎關內,大門已開,接連數日,壓得三軍聯盟喘不過氣來,更睡不安穩的血浮屠,已經再次出現在了關口,只是,這一次,他們才剛剛出了關來,便猛然感受到了一股子血腥氣。
這血腥氣如此磅礴,甚至沖得他們都一下子停住,呆滯而空洞的目光,看向了血色夜空。
“殺!”
而在此時,香案之后,在這片血雨淋頭澆灌之下,變化最大的,卻是楊弓留在了關前的五千保糧軍,以及知道原委的諸路將領,謀士。
以往,每次血浮屠出關,都要回避,但這一次,卻仿佛可以感受到身后,有那騰騰殺氣而來,忽地有人一聲令下,便無盡刀槍挺出,直奔了猛虎關而來。
血浮屠專在夜里殺人,三軍便于夜里破關。
轟隆隆!
隨著那馬蹄奔騰,泥漿飛濺,猛虎關內,血浮屠也好,士族私兵,以及刑魂一門里的各路能人也好,都只覺得心驚膽顫。
尤其是神賜王,他向來無往而不利,雖然背負血海滔天,會讓他時時疲憊,但只要他能撐住,帶了血浮屠出來,那這天下,便沒有不可殺之人。
惟獨在這一刻,隨著那關前香案之上,焚裱告天,他卻只覺身上鐵甲如此沉重,單膝跪在了地上。
而身邊的血浮屠,更是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去,生機全無,變回了死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神賜王迎著那滾滾向了關前而來的兵馬,已是咬緊了牙關,竟是硬撐著站了起來,只他一人,卻也仍是提起了大刀,指向了沖關的兵馬,嘶聲大吼:
“吾乃天生地養神賜王,天生破法,屠人無算,你們竟敢……”
他是數日之間,碾轉各路,連破十幾支犯境兵馬,斬首十萬的猛將,也是折服渠州各大世族,指著無常李家鼻子大罵的神賜王。
他深信,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在自己面前,都要老老實實的低下頭來。
但如今的他,揮刀大喝,卻只迎頭被澆了一身的金汁。
幾個瓦罐丟到了他的身上,便將他糊了滿身滿臉,然后還不等抬手抹去眼睛上的穢物,便有一叉,直直的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釘在了墻門之上。
“屠殺老幼,跪求世族,甘為人手作刀,還自逞什么英雄好漢……”
捅穿了他的年輕小將,將手里的叉子拔回,嫌棄的甩了幾甩,猛啐了一口:“你算是什么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