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雞骨頭
這一場雪下得格外大，雲妝素裹，玉京城一片白茫茫。
街道上，林尋獨自前行，目光中一片呆滯，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渾身落滿了雪，黑發染霜色。
一條獵犬竄了出來，得意洋洋地沖著林尋搖擺尾巴。
一條狗而已，卻穿著裁剪合體的華裳，連脖頸都系著一串紫金鈴鐺。
林尋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
他目光轉移，瞥了這條狗一眼，後者渾身一哆嗦，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仿似受到極大驚恐般，夾著尾巴就倉惶逃竄。
此情此景，讓人情不自禁會想起“惶惶如喪家之犬”這句話。
林尋收回目光，心中卻在想，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嘗過狗肉的味道了……
“旺財，旺財！”
遠處，一群僕從般的角色，著急地追攆那條倉惶逃竄的獵犬。
“叫花子，你站住！”
一個相貌姣好，神態卻顯得頤指氣使的女婢氣沖沖擋住林尋前路，指著林尋鼻子，喝斥出聲。
“你做了什麼，嚇得我家夫人的愛犬……咦，你是……你是小少爺？”
喝斥聲戛然而止。
女婢認出了林尋，睜大了眼睛，似難以置信。
林尋也認出，眼前這女子，是很小就服侍在自己身邊的婢女小草。
只是在林家破敗之後，他已經多年沒見過對方了。
看情況，對方在離開林家之後，生活很不錯，雖然看起來依舊是一個婢女，但卻穿戴整齊，錦衣貂裘，渾身散發著富貴氣息。
“是你，小草。”
林尋覺得，有必要跟對方打個招呼，畢竟在以前時候，小草也算是一個“熟人”。
“別叫我小草！”
猛地，婢女臉色一沉，冷笑道，“你還當你是林家的小少爺？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一條狗都不如，還想跟我攀附關系？告訴你，以後你若敢跟別人說，我是你身邊的婢女，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她顯得很激動，著急撇清和林尋的關系。
林尋看了她片刻，沒有說什麼，朝前行去。
自始至終，都沒有一點情緒上的波動，這讓小草一陣意外。
意外之後就是憤怒，她再次沖上去，道：“你聽到我的話沒有？你果然是一個傻子，活了這麼多年，連狗都不如，父母都死了，林家都破敗了，連你也被驅逐出了林家，說不準哪天，就會被寒風大雪給凍死，屍體都沒人幫你收！”
林尋依舊在前行，像沒有聽到。
這讓小草愈發氣惱，咬牙切齒道：“果然是個傻子，怪不得當年夫人會選擇退婚，誰會願意嫁給你這種缺心眼的蠢貨？”
林尋頓足，道：“夫人？”
眼見這個傻子終於有了這麼一丁點反應，小草就猶如打了一場勝仗似的，眉眼間盡是得意和不屑：“你居然還記得夫人？不錯，我家夫人就是王紫鸞！”
現如今的玉京城中，誰不知道王紫鸞的大名？而王紫鸞的夫君皇甫少羽，更是一位屈指可數的大人物。
據說，皇甫少羽已被內定為青雲門的掌教繼承人了，以後遲早是要執掌青雲門大權的！
“怎樣，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感覺很憤怒？”
小草冷笑，“可惜啊，換做我是夫人，當年也斷不可能嫁給你這種缺心眼的蠢貨！”
“還記得，你當時問過我，難道就不生氣？”
林尋皺起眉頭，似乎陷入艱難的回憶中，半響才說道，“當時，我說她不值得我生氣。”
小草一呆，道：“現在呢？”
林尋道：“現在也如此。”
說出這句話時，他那原本呆滯的眼神，彷彿被驅散大霧的湖面，變得清澈得不染一絲雜質。
小草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不甘和無力，這個傻子難道連譏諷、嘲笑、恥辱、打擊都感受不到？
還真是……一個伴隨天地異象而生的傻子！
換做其他正常男子，只怕早已氣得怒發沖冠，憤然爆發了，可看一看他，居然都沒有那麼一丁點的反應！
小草此刻都有一種抓狂般的沖動，感覺再和這傻子再多說一句話，自己就會氣得咳血。
“小草姑娘，旺財找到了。”
遠處，那些奴僕抱著那隻穿著華美衣服的獵犬，興高采烈地返回來。
小草心中一動，指著身邊的林尋，咬牙切齒道：“剛才就是他嚇壞了旺財，你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頓時，那些奴僕看向林尋的目光變得不善起來，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林尋卻似渾然不覺，只是當他看見那隻肥碩的獵犬時，肚子又咕咕叫了一聲。
“嗷嗚！”
獵犬旺財發出一聲悽厲無比的狂吠，像受到過度驚嚇一樣，猛地掙脫開，撒開腳丫子就朝遠處狂跳。
眾人皆是一愣。
小草大急：“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追！若旺財丟了，你們以後就別回來了！”
眾人連忙都去追趕。
“這條狗有意思。”
林尋笑起來，眼神澄澈、幹凈，像那飄揚而下的大雪般，剔透明凈得令人心顫。
小草一怔，若她記得沒錯，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到林尋發笑。
旋即，她就一陣惱恨，一個傻子傻笑而已，值得自己注意嗎？
“記住我的話，以後我若敢聽到，你跟別人說起和我的關系，我第一個殺了你！”
小草深呼吸一口氣，撂下一句狠話，就匆匆而去。
林尋怔了怔，似有些奇怪，也似有些遺憾，輕嘆了一聲，就走進那茫茫白雪天地中。
“咦，那不是你們林家那個傻子少爺嗎，嘖嘖嘖，你看看他，都跟乞丐沒啥區別了。”
一座酒樓中，高朋滿座，氣氛熱烈，玉京城中一群年輕一代的紈絝少爺們齊聚一堂，談笑風生。
只是，當一個臨窗位置的青年，突然說出這句話後，頓時引來不少人鬨笑，都齊齊將目光看向外邊的街道。
那裡，大雪紛飛，一個只穿著單薄衣衫的年輕人踽踽獨行，大雪蓋身，形單影只。
“還真是他，誰能想象，當年那個萬般寵愛集於一身的傢伙，如今卻居然已淪落街頭？”
“哈哈，這傻子如今可被驅逐出林家了。”
“唉，當年的林家何其風光，可如今卻是門庭清冷，家境破落，真是世事無常。”
眾人一陣唏噓。
當然，這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不乏幸災樂禍般的感慨。
在座之中，也有一些林家的子弟，只是只能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且無人問津。
那些年輕人敢肆無忌憚地議論林家，可他們卻不敢動怒或者生氣，沒辦法，時過境遷，林家早已不是當年那玉京城第一勢力了……
“這該死的混蛋，怎麼不死了算了！”
那些林家子弟暗自咬牙，認為林尋的出現，丟了他們的顏面，一腔火氣無處發洩，也只能發洩在林尋頭上。
“各位，那傢伙已不姓林，和我們可再無關繫了。”
一個林家子弟忍不住出聲。
“哈哈哈，瞧瞧，連林家都不願認那個傻子了，這他娘可真夠可憐的。”
酒樓中，一陣鬨堂大笑。
那些林家子弟神色僵硬，訕訕不語。
“唉，這傻子太可憐了，給他一根骨頭吃。”
一個王家子弟站出來，拿起一根雞骨頭，隔著視窗遠遠扔了出去，落在了林尋腳下。
“傻子，趕緊吃吧，別餓死了。”
那王家子弟大聲說道。
一下子，酒樓中的氣氛沉寂了不少，這種行為，無疑等於是羞辱林尋，比打臉都狠。
但沒有人說什麼。
因為那是王家的子弟，如今的王家，可是玉京城第一勢力，權勢滔天，勢力之大，比當年的林家都猶有過之。
原因就在於，王家出了一個好女婿——皇甫少羽。
像眼前這王家子弟，名叫王紫龍，是王紫鸞的親弟弟。
若非當年王紫鸞退婚，王紫龍還得叫林尋一聲姐夫，但現在……當然一切都不一樣了。
林尋是一個淪落街頭的傻子，而他王紫龍，儼然是這玉京城第一紈絝少爺，其姐夫，更是威名遠揚的一位天驕人物皇甫少羽！
眼下，王紫龍以丟骨頭的手段，去羞辱林尋，眾人雖看在眼中，但誰會敢說什麼？
即便是那些林家子弟，都一聲不吭，低頭吃悶酒，心中卻是愈發痛恨林尋了，他怎麼就沒有被凍死在這一場大雪中？
街道上，林尋止步，看了看腳下的雞骨頭，又看了看遠處的酒樓，以及酒樓中那一群正對自己指手畫腳的紈絝子弟，然後——
他彎腰拾起那一截雞骨頭，朝酒樓那邊晃了晃，道：“以後，自當登門報答。”
說罷，他將雞骨頭收起，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
酒樓裡，眾人鬨笑，一些人都笑彎了腰，眼淚都差點笑出來。
是的，誰都沒想到，面對如此羞辱的手段，那傻子林尋居然……居然還撿起了那雞骨頭！
即便是王紫龍都怔了怔，很意外，嘴中嘀咕：“還真他娘是一個傻子，還要登門報答，難道他還打算還我一根雞骨頭？簡直是瘋了……”
說到最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
酒樓中，鬨笑聲愈發大了。
唯獨林家那些子弟，愈發不自在了，如坐針氈。
當天，林家傻子少爺淪落街頭，撿起王紫龍所丟雞骨頭的訊息，就不脛而走，成為城中又一個笑談。
（本章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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