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义气和利润
一道闪电撕裂黑黢黢的天穹，从两人头顶划过。
又分裂成千丝万缕的电芒，如烟花般璀璨，转瞬湮灭于无形。
龙飞骏如刀剑般锐利的面部线条，在闪电的照耀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旋即隐没在黑暗中。
“现在所有人都承认，帮派的出现，给濒临毁灭的龙城，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继续道，“虽然‘帮派’是一种古老落后的组织形式，存在诸多天然的缺陷，很多帮派都打着形形色色的旗号，互相厮杀，争夺资源，称王称霸。
“但至少，在帮派内部，在一个社群或者一栋楼里面，恢复了久违的秩序，凝聚了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市民的力量，让人类能在惨淡的末世，挣扎着活下去。
“自然，存在一些十恶不赦，灭绝人性的帮派。
“诸如当时的龙城第一大帮‘血盟会’，为了探索太古遗迹，不惜用珍贵的食物和清水，诱惑饥肠辘辘、懵懂无知的市民，进入危机四伏、深不见底的地下缝隙，甚至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太古病毒感染，变成畸形扭曲的怪物，再送到实验室里，进行惨无人道的研究。
“但是，血盟会恶贯满盈，终究遭到了其他帮派的群起而攻之，并在‘武神’雷宗超等前辈的里应外合之下，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取代血盟会的九大帮派，固然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但大家终究都坚守着人性的底线，也都认识到，龙城是我们唯一的家园，捍卫龙城，就是捍卫我们自己。
“和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血盟会比起来，九大帮派，都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正派’，时至今日，全体龙城市民，都承认并且铭记他们当初所做的贡献。
“不过，‘帮派’这种古老的组织形式，存在一个致命的问题，孟超，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孟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什么？”
“帮派要讲义气。”
龙飞骏脸上浮现出怪诞的笑容，“我刚才说了，绝大多数帮派的雏形，都是同一个家族，以及家族联姻的亲戚，彼此血脉相连。
“或者住在同一个社群甚至同一栋楼里面的街坊邻居，当丧尸和怪兽入侵龙城的时候，大家不得不齐心协力，才能一起活下去。
“又或者，在地球时代，就有密切的利益关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是几十年的老朋友。
“而刚刚觉醒，能够吞吐灵能的超凡者们，境界低微不说，对所谓的‘修炼’又是一窍不通，就算能掌控火焰、冰霜和雷电，也极有可能被子弹、手雷、火箭弹杀死。
“在这种情况下，超凡者还不算是高高在上，呼风唤雨，掌控生死的存在。
“他们仍旧需要跟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讲感情，讲义气，拍着胸脯做出各种承诺，才能凝聚人心，维持组织的力量。
“所以，帮派是一个讲义气的地方，在帮派内部，人人都是兄弟姐妹，自然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承担大量的责任。
“简单来说，当某个超凡者以帮派的名义，掌控一个社群之后，他就必须保护社群的安全，确保水电的畅通无阻，要想方设法为社群谋福利，为每个人都弄到足够多的净水和食物。
“倘若社群成员和别人发生矛盾冲突，招惹了盘踞残垣断壁的匪徒，他还有责任进行营救，实施报复。
“惟其如此，别人才能心悦诚服，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帮主’！”
孟超琢磨了半天，仍旧没搞清楚：“这样不是很好吗，问题在哪里呢？”
“对普通市民而言，‘帮派’这么讲义气的组织形式，当然是末世中的福音，但对超凡者，也就是帮派的头头脑脑来说，‘帮派’就渐渐变成扣在他们脑袋上的紧箍咒了。”
龙飞骏道，“最开始，超凡者的力量都非常弱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亲朋好友，就是街坊邻居，守护大家，也得到大家的守护，还算是顺理成章，并不吃亏的事情。
“但随着超凡者的力量越来越强，渐渐脱离民众，而帮派的规模逐步扩大，后面加入帮派的人们，和帮主之间，既没有血缘，也没有姻亲，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义气’二字，渐渐就讲不下去了。
“特别是在打败血盟会之后。
“九大帮派瓜分了血盟会的遗产——无数修炼资源，以及用千万市民的生命，换来的修炼奥秘。
“超凡者们的实力都突飞猛进，掌控大量资源的帮派头目们，纷纷突破天境甚至神境。
“别说区区一把半自动步枪，就算载满弹药和燃料的主战坦克，都奈何不了他们。
“这时候，帮派首领们不免会想到，自己究竟为何要这么讲义气，要辛辛苦苦守护帮派里的所有人，甚至是这些‘兄弟姐妹’们的父母妻儿呢？
“他们已经度过了无助而危险的弱小阶段，一路头也不回朝着生命极限狂奔而去，‘帮派’再不能对他们提供太多的帮助，反而变成了累赘和包袱。
“同一份修炼资源，倘若用在成千上万的帮派兄弟和他们的父母妻儿身上，或许能让每个人都混个半饱，但如果用在自己，和自己的直系亲属身上，却有可能突破新的境界。
“你说，这些掌控资源的帮派首领们，应该怎么选择呢？”
孟超微微皱眉。
他甚至超凡者对修炼资源的渴求甚至贪婪。
这样的选择，只有一个答案。
“但现在还缺少一个名目，一个可以正大光明、顺理成章甩掉所有包袱和累赘的名目。”
龙飞骏不慌不忙道，“‘生存委员会’，就是这个名目。”
孟超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九大帮派当中，究竟是哪个天才，想出了这么聪明的主意——成立生存委员会，改组九大帮派，将‘帮派’变成‘企业’，把所有包袱和累赘，都从帮派身上切割掉，统统甩给生存委员会，这样，全新的企业就能轻装上阵，蓬勃发展，变成超级企业，超超级企业，超超超超超级企业了！”
龙飞骏似乎还有些醉。
随着情绪激动，他的体温升高，心跳加速，血液也像是岩浆般涌动起来。
“孟超，你知道‘帮派’和‘企业’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他搂着孟超的肩膀，喷出凶兽般的酒气。
孟超摇了摇头，道：“在哪里？”
“帮派要讲义气，企业不用，企业只用讲利润。”
龙飞骏笑道，“帮派必须对每一个兄弟都讲义气，倘若有兄弟为帮派立下汗马功劳，身负重伤的话，帮派就要照顾他一辈子，倘若他不幸牺牲的话，帮派还要照顾他的父母妻儿。
“但企业里没有兄弟，只有员工，员工为企业出生入死，企业支付员工高额的报酬，这是彼此心甘情愿，用合同约定的事情，所以，企业无需对员工承担无限责任，更不用照顾员工的父母妻儿这么麻烦。
“同样道理，当一个帮派掌控一个社群时，它必须负责社群的安全、水电、环境和食物补给，这里面绝大多数业务，都是不赚钱，甚至要倒贴钱的。
“但如果变成企业的话，它只需要牢牢抓住那些利润最高的业务，把所有不赚钱的业务，统统打包，推到生存委员会头上就好了。
“毕竟，现在生存委员会才是名义上的龙城最高权力机构，自然有责任解决城市安全、市民保障、伤残者的生活和牺牲者的抚恤……等等等等，错综复杂，一团乱麻的问题。
“如此一来，甩掉大部分包袱——包括那些受伤致残，不配再当兄弟的帮派成员，摇身一变的超级企业，自然能大步前进，一飞冲天了。
“而超级企业的掌控者，也就是昔日的帮派首领，所有‘兄弟’的‘大哥’们，也不用再烦心兄弟们的死活，可以将所有资源都集中到自己和家人身上，境界狂飙突进的同时，也打造出了一个个的‘豪门’！
“不过，生存委员会虽然像垃圾箱一样，接过了大部分的麻烦，超级企业的掌控者，也就是修炼世家的大家长们，却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们向生存委员会移交了大量的累赘和包袱。
“但有一样东西，是绝对不愿意交出去的。
“那就是武力。
“问题是，掌握了绝强的武力，就要承担守护龙城的义务。
“平心而论，九大豪门倒不是不愿意为龙城而战。
“毕竟战斗是促进超凡者升级的最佳途径。
“问题是，并非所有的战斗，都能提升实力的。
“比方说，看守战略物资仓库，这是极其重要的任务，但一年半载都未必能遇上怪兽，不能在实战中得到提升；一旦遭遇怪兽，又有可能是汹涌澎湃的兽潮，一下子就将超凡者吞没。
“再比方说，对抗剑戟魔猪和铁甲犀牛之类成群结队的怪兽，对地境强者还有一定的磨炼作用，对天境强者的修炼，几乎就没有任何帮助了——哪怕杀一万头剑戟魔猪，也不可能从天境突破神境的。
“又比方说，深入荒野，探索晶石矿脉，固然需要一流高手带队，但也少不了大量普通部队，执行侦察、探索、巡逻、守卫，等等简单、繁重、重复性强，对修炼没什么帮助的任务。
“九大超级企业当然有自己的企业武装，就是昔日九大帮派的骨干力量。
“但，还是那句话，豢养这些部队的成本极高，万一有所伤亡，还要企业负责到底，让这样的精英部队，去执行繁重、劳累、肮脏、危险的任务，是很不划算的。
“所以，九大豪门以及绝世强者们纷纷意识到，除了企业精英之外，他们还需要一大批……炮灰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