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成为一颗子弹
孟超听到自己双臂骨骼传来的细微皲裂声。
反复激荡灵磁力场，亦令他的灵能储备降至谷底。
高野忽然转身，把他扯了个趔趄。
在黑暗中，终极沙虫张开直径超过五米的血盆大口，向孟超喷射出一股带着腥臭味的气流，吹得他五官都脱离了原位。
“松手，别逼我，我不想伤害你。”高野道。
黑黢黢的洞穴深处，拥有蛟龙般躯体的高野，真像是从地狱缝隙中钻出来的恶魔。
孟超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梦魇和现实重合到了一起。
虽然现在的高野，肯定没有前世记忆碎片中的“妖神”那么厉害。
他还没进化到极限，就像白幽灵一样，还是“不完全体”。
但就算“不完全体”，也不是二星灵变境界的孟超可以抵挡。
孟超只希望这里的网路足够给力，让吕丝雅能精确定位到他的坐标。
同时，硬着头皮道：“我，我也不想伤害你，高野，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亲自体验意识传输的机会千载难逢，既然踏出这一步，我又怎么可能回头？”
高野操纵着终极沙虫的血盆大口，再次微笑起来，这次，他的笑容总算没那么狰狞，但也可以说，因为酷肖人类的缘故，显得愈发狰狞。
“更何况，看看这具全新的身体，多么强大，雄壮，漂亮，除了能钻探岩层、贯通隧道之外，结合了多重神经系统的优点于一身，我感觉自己的计算力和精神力全都大幅提升，很多困扰我的难题都迎刃而解，无数公式、演算法、配方都从脑域深处呈现，这种无与伦比的滋味，实在妙不可言，我真应该早点儿下定决心，换上这具‘怪兽之躯’的！”
“你也说了，这是‘怪兽之躯’！”
孟超吼叫道，“看看你的样子，高野，难道你为了所谓‘力量’和‘智慧’，就要抛弃人类的身份了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舍弃人类的身份，但人类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
高野淡淡道，“劳动创造人类，人类也因为劳动而不断进化着，然而，当我们穿越到了异界，面对灵气充裕，超凡觉醒的新时代，无数普通人都渐渐落后，即将被淘汰了。
“在超凡者逐渐掌控人类文明，并且用各种神通、秘法、奇功绝艺，将生产效率提升到极限的同时，无数普通人却丧失了劳动的资格和能力，找不到能为文明做出贡献的工作岗位。
“他们或是被逼无奈，或是理所当然地待在家里，享受超凡者施舍的福利，用各种毫无营养的娱乐制品来麻痹自己。
“随着时间推移，超凡者越来越强，各种自动化技术也高度发达，说不定还有异界土着能充当廉价劳动力，这些普通人和他们的后裔，将越来越找不到自己在文明中的位置。
“即便再过百年，超凡者仍旧愿意施舍普通人最基本的生存福利，你觉得，这些靠着超凡者施舍才能活下去的普通人，还有资格被称为‘人类’吗？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或许，这副畸形丑陋的模样，在世人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那又如何？至少，变成这副样子的我，会思考，能劳动，工作效率和战斗力都不逊于超凡者，能够为人类文明贡献一份力量——这样的我，当然是骄傲的，大写的人类！”
高野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从气孔和血盆大口深处，同时喷涌出两道强劲无匹的气流。
直接把孟超吹飞出去七八米。
幸好身后是松软的土壤，才没撞出内伤。
但高野的精神力却似惊涛骇浪，不断冲击着孟超的脑域，令孟超都不由自主陷入他走火入魔的逻辑怪圈里。
“更何况，当双方的差距拉大到极致，你真以为，超凡者会无原则、无限度、永远为普通人谋福利吗？”
高野冷笑道，“从古至今，‘人类’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也从来不是平等的，即便过去数百年里，地球曾经呈现出‘人人平等’的幻象，那也不是因为上位者的仁慈、善良和正义，而是因为技术的发展，热武器的出现，令一名简单训练几个月的臭烘烘的农夫，都能用一颗廉价的子弹，结束一名穿着华丽甲胄，训练数十年，拥有高贵血脉的骑士老爷死于非命。
“如果这个臭烘烘的农夫手里没有枪，骑士老爷又怎么会上来拥抱他，并且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意为了农夫而战呢？
“但是，时代变了，孟超同学，时代变了。
“穿越、灵能和超凡力量的出现，令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骑士时代’。
“新时代的骑士——掌控着毁灭之力的超凡者，远远比旧时代的甲胄骑士更强大百倍，别说一颗子弹，就算普通人驾驭着飞机大炮甚至整支航母编队，都未必能威胁到超凡者的生命。
“任由超凡力量发展下去，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很快会拉到到远超中世纪甲胄骑士和农夫之间的百倍，到时候，‘人类生而平等’将再次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我们的文明，必将落入比中世纪更黑暗百倍的深渊。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不能依靠超凡者的善良、正义和道德，更不能相信什么‘超凡者是人类文明的战刀’，‘强者的鲜血要为弱者而流’之类的鬼话，只能依靠农夫自己。
“新时代的农夫，必须找到新时代的子弹，才能制衡新时代的骑士。
“我，就是这颗子弹。
“只要意识传输技术相对成熟，普通人随时都能变成我这副样子，那些高高在上的绝世强者，一定会认真思考，超凡者和普通人该怎么和睦相处的问题吧？”
高野说完，蠕动身体，再度往迷宫深处钻去。
“等等——”
孟超心急如焚，却是无计可施，只能扯着嗓子道，“高野，正确的出发点，未必能抵达正确的目的地，就算你的理念既伟大又高尚，但执行过程中，一定会变味的。
“你，你不是也说，怪兽的神经系统，会对人类的意识造成干扰吗？
“看看现在的你，连正儿八经的大脑都没有，就算终极沙虫的神经索再粗大，真能承载你的自我意识和思维方式，三五年都不变质吗？
“不可能的，你的实验一定会失败的！
“现在你的意识才刚刚传输过去，当然还能维持清晰的自我认知和超卓的思维能力，甚至能借助全新的神经系统，大幅增强计算力和精神力。
“但就像器官移植存在排异反应一样，这种‘灵魂移植’肯定也会扭曲和排异。
“相信我，你不可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太久，很快，你的记忆会层层剥离，意识会不断扭曲，灵魂会支离破碎，会受到怪兽本能的反复侵袭。
“最终，你会遗忘一切——遗忘人类的身份，遗忘崇高的理念，遗忘信誓旦旦的承诺，变成不折不扣的怪物，比末日凶兽更可怕的超级怪兽！”
高野再度停止蠕动。
歪着脑袋，思考孟超的话。
“别说你不会！”
孟超厉声喝道，“你自己都说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将意识彻底投入终极沙虫的神经网路里，你不可能取得100成功的！”
高野沉默了半秒钟。
随后，再次显露出酷肖人类的笑容。
“没错，我会失败的。”
他淡淡道，“有一定机率，我会遗忘人类的身份，遗忘崇高的理念，遗忘信誓旦旦的承诺，变成……真正的怪物。
“但是，没关系，都一样。”
孟超愣住：“什，什么叫‘没关系，都一样’？”
“失败是成功之母，总要有人踏出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每天撰写实验日志，如实记录自己的记忆、思维和神经反应变化，记录自己从‘人’变成‘怪兽’的全过程，或许有一天，在自我认知没有彻底迷失之前，我会公布所有的实验资料，总有人会沿着我开辟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高野说，“至于‘没关系，都一样’嘛，很简单，我只需要成为一颗子弹，能给超凡者造成足够的威胁就可以了——就算我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照样能对超凡者造成极大的威胁，让普通人拥有抗衡超凡者的‘最后手段’，这就够了，不是吗？”
“什么……”
孟超目瞪口呆。
没想到高野堕落成妖神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面对陷入自我逻辑怪圈中不可自拔的高野，孟超不知还能说什么来拖延时间。
幸好这时候，他隐隐感应到好几股强大的生命磁场正从上方接近。
高野的气孔中发出冷哼。
身体一节节膨胀，从褶皱中伸出无数根尖刺。
吕丝雅和援军还没来得及深入这里。
高野就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头顶的岩壁，轰出一记强劲无匹的空气炮。
两人上方的岩层，发生大规模的塌方。
千万吨的岩石和土壤，统统崩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