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自欺欺人
谷口佐知子在上龟户的巴士站下车，穿过到处是各种商品商业区，朝着高楼大厦后面的住宅区方向走去。
由于还没到大多数人下班的时间，哪怕是让人眼花缭乱，摆满了各色商品的商业街也没有太多的人。
这一天是1989年10月21日，秋风渐进，已经穿上了大衣的她，一面缓步徐行，一面想起今天早上父母说的一番话。
“进口产品越来越常见了，现在要去超市买义大利面，比买拉面还要便宜。过去明明是很贵的。现在动不动就打折，而且种类很多，义大利土豆团子，长通粉，义大利饺子，都是过去没见过的，想多买一些，又怕你们吃腻了，有点头疼了啊。”
“这大概是因为日元汇率的原因呀，食品还算好的，我们皮尔卡顿公司的西服才是最明显的。过去一套纯粹从法国进口的西装如果要三十万円的话，现在的话半价十五万就买的到。这甚至比我们在本土制作的西装还要便宜。对顾客来说，是买一套价值十八万円的日本西装，还是一套十五万円的法国西装好，根本不用考虑。现在日本只有设计师品牌的东西才能和这些海外的品牌的竞争对手了……”
“说的是啊，现在纯粹的日本货就是不大好卖了。让有些厂家很是头疼呢。不过这对你工作的公司倒是好事。”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公司也有本土工厂的，现在能赚钱的商品反而是从法国和华夏直接进口的产品。听说董事长对日本的工厂很头疼，不知道是否应该关闭。”
“说的是呢，邻居高木家的先生，听说因为工厂被关闭，刚刚失业了。好在现在找一份糊口工作倒也不难，到处都缺人。听说高木先生要去商场当保安了，他的太太也在盒饭公司找到了兼职，生活倒是没问题……”
确实是这样的。
走在这条商业街上，佐知子现在就能明显发现，到处都是英文和进口商品。
远远的望去，这一整条街，似乎除了一些和食餐厅和剧场、书店、电影院之外，其他的营业场所招牌上就再也看不到日本字了。
更是如此，都是清一色的北美和西欧品牌，她还真有点迷茫了。
妈妈说的对，再这样下去，很快商场里的进口货就要超过日本货了。
可现在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日本的许多工厂难以为继已经成了普遍现象，不但邻居高木先生失业了，她好朋友的父亲也失业了。
从这件事的角度出发，好像钱很难赚的样子。
可实际上，日本的经济看起来又好像繁荣极了。
哪怕像她这样的大一学生，随便找个店打打零工，一月也有二十万円左右。
一般喜欢的东西，根本不用找父母要钱，打一月的零工就能到手了。
而且上大学的话，光家里给她的零花钱，每年都有一百五十万円了。
经济到底算是景气还是不景气呢？
真是有点让人想不通……
而想到打零工的事儿，佐知子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这份兼职和今天身负的任务。
她现在是代替美代子在惠文堂书店打工。
因为美代子怀孕了，恐怕要一年之后才能重新回到书店做这份兼职，所以美代子离开时，香川凛子就问她对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
对这件事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甚至还很乐意。
除了六本木是她喜欢去的地方之外，也因为这家书店的工作非常简单，不费脑子身体也不累，比餐厅和便利店的工作可强多了。
再加上老板宁会长和店长香川凛子都是她父亲曾经的同事，对她很关照，给的报酬相对丰厚之外，时不时还有一些特别的福利给她——比如美味的华夏茶食，或者一个精致的华夏饰品当做奖励。
她就更是感觉到惠文堂书店的打工，就好像给自己亲戚家的店帮忙一样，再舒适放松不过了。
所以像今天这样，当忙得团团转的香椿凛子问她可不可以帮自己一个忙，下班后，能不能替自己把几本育儿书籍送到自己家里，交给自己的姐姐美代子。
她完全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帮这个忙。
这既是因为她对这两个大姐姐都有好感，和她们相处就像自己有了姐姐一样，也因为谷口家和左海家的房子其实都在墨田区，两家距离只有几站公交车而已，不超过两公里。
她去一趟不会耽误太多的时间，只是小事一件，顺便还能看看即将成为妈妈的美代子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她很想满足一下自己的这份好奇心呢。
所以她就来了。
佐知子顺着柏油路往西又走了约200米，就渐渐远离了商场、公寓那些高层建筑，看到一整片一户建。
每栋的形状各不相同，但高度都差不多，总是让人找到明显的特征清晰的辨别出来。
真要想找到目的地，还得看门口的标识和号码。
所以最后的环节，佐知子还是不免走了点冤枉路，才好不容易才找到左海家的门牌号码，佐知子随即按下门铃。
“哪一位啊”
大门很快就传来美代子的声音，并掀开窥视孔的盖子。
“哎呀，我还想说是哪一位呢原来是佐知子啊，真是稀客!”
她似乎吓了一跳，赶紧把门开启。
佐知子也鞠躬问好表明来意，然后跟着美代子走进去，穿过院子先在玄关处脱了鞋，踏上地板，一进去就是宽敞的客厅。
已经显怀的美代子好像正在烫衣服的样子，屋里摆满了刚洗好的衣物。
“如你所见，地方很小，临时有客人来，都不知道要怎么整理才好，何况我们家光线最好的房间就是这里了。请别介意。”
美代子将温和的视线望向佐知子，多少有点尴尬的说。
“不会，不会，我妈妈每次洗完衣服也是这样的。”
佐知子先是摇头，随后颇有所感地说道，“不过，美代子姐姐看上去有点辛苦啊!你都这样了，还……”
或许是童言无忌，但这话可就不怎么识趣了。
美代子的表情更显尴尬，只能以笑容来掩饰，“哪里有！瞧你说的，我只是怀孕而已，不影响做家务的。”
然而佐知子可是新时代的人类，她并不怎么认同美代子的传统观念。
虽然日本至今仍然是男尊女卑的现状，推崇贤妻良母型的大和抚子，但她改变不了，不代表就能接受。
“美代子姐姐，你就别逞强了。看你的样子，我都不想结婚了。真想独身一辈子啊。”
“啊，佐知子是这么想的嘛。你是不是有点误解了。”
穿着素色毛衣，一边快手整理凌乱的客厅，一边帮客人泡茶的美代子，展现出一个妻子最尽责的姿态来。
在她的心里，一切以丈夫和家庭为重，为此要她做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家庭是属于两个人的，我总不好成天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其实男人赚钱也很辛苦的，像我们家，除了要供房贷，剩下的钱才拿来做家用。佑二郎可是都在拼命的工作，为了我们的今后的生活，朝着成为支部长的目标努力呢。所以我也得做好他的贤内助才行啊。婚姻就是这样的，互帮互助，一起面对生活的问题。单靠一个人肯定不行的。”
“可是，美代子姐姐，你不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无趣嘛。就在家里做家务，你不觉得在浪费时间嘛。想想看，你要不结婚该多么自由啊。哪里还用干这些事情，而且美代子姐姐以前的收入高的很呢。我听父亲说过，你比他都要赚得多，那你自己赚的钱自己花。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结婚呢？你是在替别人做牺牲啊，难道你一点都不后悔吗？”
“我？替别人牺牲？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不后悔……”
说这句话的时候，美代子有一瞬间不由产生了迟疑，但她掩饰得很好，马上就笑得如沐春风。
“其实早在念书的时候，我就希望能有一个幸福的婚姻。现在这份坚持似乎更强烈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我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知道吗？有值得守护的东西那就是幸福的。虽然佑二郎很忙，几乎都要加班，就算回到家里也多是半夜了，就连礼拜天也是要出去见客户的。我们婚后很少一起出去玩，次数真是寥寥无几!和当初设想的婚姻真是不大一样，有时候真让人觉得有点泄气，有点心酸哪!可当两个人在未来一个共同点目标努力的时候，并且逐渐看到到努力的目标在逐渐实现的时候，那种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做出一点牺牲也就不算什么了。”
美代子顿了一顿，又接着说，“而且你别看佑二郎是这样的忙，他其实也是很体贴的呢，很会为我着想，为了减少我做家务的付出，他可是给我买了最先进的吸尘器和洗衣机呢。为了让我去外出可以方便一点，他不久前还新买了汽车。就连客厅的电话，怕我用着不方便，也给我换了无线多功能的。你知道那东西嘛，可以不受电话线的限制，让我在这间客厅里随意走动……”
这些话倒真是让佐知子吃惊了。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左海佑二郎就是个普通的保险经纪人。
为了拉保险，特别卑躬屈膝，也特别市侩。
在自己家做客还不忘了卖力拉保险，希望自己的父母找他购买。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人有什么本事，值得尊重，更不可能留有好印象。
尽管她现在已经懂得了父亲养家是不容易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左海佑二郎还是不能跟她的父亲比，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
所以现在听到左海佑二郎买了这么多东西，她一下有点不敢置信。
“左海先生买汽车了嘛。”
“嗯嗯，买了一辆大众汽车。”
“还是进口车？一定很贵的吧？”
“嗯嗯，要一百八十八万円，不过可以透过贷款买下来啦。”
“贷款？你们不是还有房贷的吗？负担这么多贷款，真的没关系吗？”
“所以我说左海是很努力的啦。不要担心啦，他最近的工作业绩很好，而且他真的很有希望当上支部长哦。也正因为这样，我也要好好他才行啊。只要是我能吃的苦，我都愿意承担下来。”
“左海先生，有这么的利害嘛……支部长相当于一般公司的课长了啊。”
看着佐知子被震惊的样子，美代子终于稍微松了口气，收获了一份心理满足感。
“差不多吧。”
说完后，她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多了，便又发出了邀请。
“幸好你今天来了，这些书是我最需要的。已经拜托凛子找了好几天了，没想到又让你大老远跑一趟，太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我很顺路的。”
“哎呀，那既然如此，别急着走，今天就留下吃饭吧。让我好好感谢你一下。正好我今天买了鲷鱼和牛排，招待客人也不算是太寒酸了。”
佐知子还有点不好意思，正待再推辞一下，结果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美代子又跑到前面去开门，结果没想到居然是左海佑二郎回来了。
“你回来了，今天比较早呢。我们有稀客上门喔，是谷口主任的千金谷口佐知子小姐。”
说完后，美代子看向佐知子那边，更加高兴的说，“你看，今天多巧啊，我老公也回来了，等吃过了饭，一会儿让他开车送你回去。”
佐知子只能对左海佑二郎致谢，“左海桑，您好，今天登门打扰了。”
同时郑重地低下头。
然而却没想到左海佑二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完全把她当成小孩子了，就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就把美代子刚说过的话全否定了。
“哎，我没办法送客人，我有更重要的事做。一会儿我公司的同事们要过来，除了二宫秀男和长濑康夫，还有人事课渡边课长，想借咱们这里打打牌，你再给安排一顿饭。别太寒酸了。否则我可不好意思开口求人家帮我升任支部长……”
如此一来，佐知子自然懂得自己再留下就不合适了。
她如坐针毡，马上站起来表示告辞，里见重重点个头，接着就直接越过左海佑二郎，往玄关走去。
“对不起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美代子忙着替丈夫的怠慢打圆场。
“今天佐知子是替凛子来给我送书的，我想留她吃饭可以吗”她出声问道。
“啊，我没意见，只要你把我的同事都安排好……”左海佑二郎依旧冷漠的说，这时甚至抽出一根香烟自顾自的点燃了。
“不，我还是不打扰了。”佐知子说完毫无留恋的离开了。
看到左海佑二郎如此的言行，和这样的人吃饭，对她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她比左海佑二郎更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儿。
哪怕美代子一再盛情挽留。
而且当走出院子时，看到左海佑二郎的汽车时，刚才美代子所说的话她全都不信了。
因为她无论怎么看，那辆闪亮亮的新车都不像是为孕妇买的。
休闲又有跑车感，去约会兜风倒是合适，但好像只是为了炫耀用的。
混蛋，孕妇的面前居然还抽烟？
这个家伙连自己妻儿的健康也不在乎嘛。
美代子姐姐好像真是眼瞎，这不是自欺欺人嘛，还是说结婚的女人都会变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