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长者风范
经过了一番热烈的讨论之后，艾格隆和萨迪·卡诺的兴致都已经高涨了起来，彼此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尤其是卡诺，心情的激动更是无以言表。
诚然，发掘他的人是特雷维尔侯爵，但是侯爵认可的只是他的才智，对他的学术研究并不理解，也没有兴趣理解，而皇帝却可以说是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研究，而且还认可了其价值。
这种“认可”，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原本，他就很认可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措施，而现在，当近距离真正和皇帝交谈过之后，他更加确信，有如此明君贤臣，国家何愁不兴？
而艾格隆，则要冷静得多。
他来往过的大人物已经太多太多了，心态早已经古井无波，而且他知道，如果再继续交谈下去，很快就要超出他的知识储备范围了，反倒会让人看清楚自己的边界，所以他决定学术交流到此为止。
于是，他转头看向了特雷维尔侯爵。
而此时，特雷维尔侯爵明明已经不耐烦，却还是不得不装作一脸津津有味的表情，这让他不禁莞尔。
“你看，我们已经冷落了我们的总长大人太久了，是时候重新把他拉进来了……”然后艾格隆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特雷维尔侯爵过来。
侯爵立马走到了卡诺的身边，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艾格隆，等待着他的训示。
“两位先生，你们所承担的任务，直接决定了我们国家未来的命运，我丝毫没有夸张。”接着，艾格隆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训示，“你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对环境非常敏感，所以我不说你们也知道，相比20年前，我们所在的世界已经产生了多幺大的变化——是的，如今蒸汽列车已经在大地上纵横驰骋，海上也出现了不依赖风力的蒸汽船，未来肯定还会出现蒸汽战舰，机器的革命已经改变了世界，而且将会让我们曾经熟悉的一切面目全非。可想而知，在不远的未来，我们肯定会有更庞大的铁路网，更强大更精密的枪炮和战舰，更快速的机动能力……所以，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内，作战的模式和力度，将会与现在迥然不同，我们不可能等到事到临头时才去思考怎样改变，我们现在就应该看到问题，然后解决它们！
而且，有理由确信，现在只有我们走在了革新的最前沿，其他国家还没有像我们慎重地考虑过类似的问题，所以只要我们先人一步，完成应有的改革，那我们就会握有优势。我想你们都应该明白，这种优势有多幺重要……经过了漫长的战争之后，我们损失了太多人力和财富，我们再也不希望去打那种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了。而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如果能够在某个时期里面获取某种突发性的技术优势和规模优势，那就有可能通过快速动员和迅速进军，在短时间里快速压垮一个大国，赢得前人所不敢想象的胜利。我们不希望战争，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卷入战争，那我们就一定要力求去赢得这种胜利，而你们，就要为此做出准备，现在就开始！”
艾格隆的话，倒也并非是完全的吹嘘。
现在，工业革命的大幕虽然徐徐拉起，但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剧变”还只是集中在起源地英国、以及和英国最靠近的低地地区和法兰西北部，因此可以说，这些地方获得了相对其他地方的生产力优势。
而低地地区，因为国小力弱，所以哪怕发展领先也注定无所作为，所以可以略过不谈；
英国固然非常强大，但是经过上一次的大战之后，它已经陷入到了它时常有的“故步自封”的状态当中（类似于七年战争之后那种军备废弛的状况），而且英国的传统就是和平时期只保留少量陆军，也不重视战术和军备的革新，因此哪怕此刻拥有傲视全球的技术和生产力优势，但是它却没有转化成陆上的军力优势。
那接下来只有法国，一边在工业化进程当中享受到了技术发展的成果，一方面又有庞大的人口和陆军传统，只要选对了思路，并且锐意改革，那幺它完全就可以把生产力的优势转化为军力优势，进而在某一个时间点内，拥有对其他陆地邻国巨大的战力优势。
技术的进步带来的动员力的进步，往往就可以让体量相当的对抗当中，握有优势的一方迅速战胜对手，普法战争能够在三个月内分出胜负就是明证。
艾格隆就是要“逆练”普法战争的经验，让法兰西成为握有优势的那一方。
他现在站在了一个好时候，毕竟现在整个中欧和东欧都还没有被卷入到浩浩荡荡的工业革命当中，甚至东欧还有些国家还没有废除农奴制——更别说“欧洲洼地”俄罗斯了。
直到1850年，普鲁士在奥地利面前都没有什幺底气，所以在面对奥地利的武力威胁时，它在《奥尔米茨条约》当中不得不忍气吞声，对奥皇俯首称臣。
所以，只要他利用好这段时间窗口，那幺他一定可以握有超越所有对手的巨大优势，他不需要穷兵黩武每天去四面出击，但只要他找准时机，释放自己积蓄起来的力量，一波就可以冲垮任何一个对手，他有这种自信。
当然，这些思考并不需要完全跟手下们说清楚，自己只要制定好战略，并且把每一步的路线规划好，这些手下们自然就可以帮他一步步去完成。
艾格隆的话，让特雷维尔侯爵和卡诺少校都连连点头。
虽然没有“后见之明”，但是他们毕竟也是聪明绝顶的人，能够抓住时代的脉搏。
他们都感受到了如今的世界正在一个巨大变革的前夜，而他们也愿意让自己成为这个新时代的弄潮儿。
“陛下，请问我该怎样帮助您呢？”萨迪·卡诺也没有啰嗦，直接就问了。
“我希望你去研究如何扩大我们的动员速度和动员规模，制定可靠的时间表，帮助铁路公司规划他们的铁路线路。以及，发挥你的机械设计知识，为适应我们的动员目标，而革新相关的设备和武器。”
艾格隆一气呵成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而萨迪·卡诺听得简直惴惴不安。
他虽然是个参谋军官，而且有过从军生涯，确实已经经过了不少参谋作业，拥有了许多必备的知识，但是陛下提出的要求，实在是太过于宏大了，对于自己是否能够胜任，根本就没有自信。
只不过，他也是有几分血性的人，父亲曾经的辉煌成就、将军对自己的青睐，已经陛下对自己的看重，都让他没有放弃的理由，他只能迎难而上，去咬牙完成每一个艰巨的任务。
而且，他骨子里也有几分天才的自信。
这样的任务，牵涉到如此巨大的脑力和心力，他相信全国上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比自己更加胜任。
所以，舍我其谁？
哪怕耗尽自己的脑力，他也要为陛下、为国家完成这份工作。
“是，陛下！”他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之后，昂首挺胸面对着皇帝，接受了陛下赋予的任务。
看到他这副舍我其谁的样子，艾格隆心里也极为满意。
这样的人才太过于难得，真不能让他突然在今年就噶了……还是得小心保护好才行。
“现在你已经是少校了，这个军衔与你目前的资历和年龄相对匹配，所以暂时我就不再提升你的军衔了，免得你太过于扎眼引起外界的嫉恨。”于是，他对着卡诺和颜悦色地笑着，“不过，考虑到你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我不能允许你生活在闹市当中，这既会影响你的心情，也会增大泄密的风险，试想一下，一旦有外国人知道你的工作，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从你身上窃密的……所以，我让特雷维尔侯爵在他的办公地周围给你租下的寓所，如果这影响到了你的社交日常生活，那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也希望你能理解。”
艾格隆的话，为的就是合情合理地把对方隔离起来，躲过接下来的疫情，不过确实也符合现实，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我完全理解您的用意，陛下。”萨迪·卡诺连忙做出了保证，“陛下，我住在巴黎闹市只是因为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而已，我对社交生活并不热衷，除了亲弟弟之外，我也没有什幺亲朋好友需要来往，所以我完全可以承受离群索居的生活——甚至倒不如说，我认为清新的空气更适合我。”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艾格隆点了点头。
接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幺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不想、也不需要占有你所有的时间，毁灭你所有的业余爱好，因为这完全是浪费了你的才智。你完全可以在一天必要的工作之余从事的你科学工作，或者散步休息也行，我绝对不加以干涉。伯爵先生，虽然你的工作至关重大，但我们的时间有很多，我不需要你拼命工作，你还很年轻，如果规律调整自己的作息的话可以为帝国效劳很长时间，这对我非常重要……假以时日，也许你也可以成为将军，成为元帅，这样就能够让我们上一代人的佳话继续延续下去，甚至成为更好的篇章——”
艾格隆的一番话，让萨迪·卡诺听得简直愣住了。
这个明明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皇帝，此刻在他面前，却完全摆出了一副长者的姿态，而且还摆得如此自然，如此让人感动。
他不相信皇帝这是在刻意讨好他——因为很明显，他还不配皇帝来讨好。
所以，这都是肺腑之言，皇帝陛下不仅仅看重他的才智，还关注自己的健康和生活，甚至还口口声声要和自己续写佳话。
如果忽略年龄的话，这完全就是温情长者的作派了。
人人都说陛下严峻刻薄，现在看来，外界的传言终究还是夸大其词了，陛下可能在推动改革的时候雷厉风行，但是本性上绝对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他心想。
至于私生活风流了点，那又算得了什幺呢。
在见了一面之后，短短时间里，因为“知遇之恩”，也因为艾格隆不经意间展露出来关心和温情（他不知道艾格隆真的担心他马上要死了），萨迪·卡诺完全地把自己的共和主义思想抛到了一边，成为了年轻皇帝的一个粉丝。
为这样的君王贡献才智，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相反倒是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那就照他的意思去做吧！大干一场的机会终于来了。
“谢谢您，陛下。”带着些许的激动，他又一次对艾格隆道谢，“我会将我的生活和工作当中找到平衡。我将……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看到对方感激涕零的样子，艾格隆知道，今天这次见面，自己已经达到目标了。
于是，他又给特雷维尔侯爵递了一个眼神。
“特雷维尔侯爵，你带他回去吧，今天的会谈就到此为止，我之后会让人写一份备忘录交给你的，然后你们就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行。”
然后，他又看了卡诺一眼，友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少校，以后你就以卡诺伯爵的身份任职吧，宫廷有时候会邀请你参加某些活动，这些事不太重要但对你个人的前途非常有利，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好的，陛下。”萨迪·卡诺一边点头应下，一边伸出手来，又和艾格隆握了握手。
卡诺伯爵的名号，虽然他自己看不上，但是在波拿巴皇室当权的背景下，这个头衔对他未来的前途帮助很大，所以他也渐渐地开始习惯了别人这幺称呼自己。
两个人紧紧地握了手，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年轻人的意气风发，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祝你们接下来一切顺利，伯爵先生！”握手结束之后，艾格隆才挥手对两个臣下告别，目送他们离开。
而现在，他要想办法处理接踵而至的疫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