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79)孤身为王30
为了让苏菲可以和自己一起参加罗马的入城式，艾格隆终于把意大利事务放在了自己最优先的事项当中。
他先是通过官方掌握的报纸，全部公布了教皇的求援信。
果然，在信被公布之后，立刻就在法国的舆论场上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原本，在高度分裂的舆论场上，偏向于左翼、共和派的报纸会站在反教会反教权的立场上，然而，因为最近这一次失败的巴黎暴乱，左翼的支持者遭受到了严重挫败，大量的激进分子被杀被抓，连带的左翼报社也被查禁了不少，因此舆论力量遭受到了严重削弱。
既然左翼势力被严重削弱，那幺偏向于右翼的报纸自然就占据了舆论场上的全面优势。
而这些人天然地就站在了支持教会的立场上，哪怕不喜欢教皇的人，也支持法国扩张自己的实力，因此他们大声疾呼，为了维护法兰西的荣誉，为了保住法国在意大利的利益，呼吁皇帝陛下赶紧出兵。
在这些人的大声鼓噪之下，法国的民间舆论也随之亢奋了起来，无论是城市还是乡镇，到处都有人发动请愿或者示威，敦促法兰西去拯救教会和罗马。
而对帝国政府来说，哪怕不考虑什幺教会、扩张势力的问题，在这个刚刚遭受到了严重冲击的时刻，利用一次军事行动来“转移国内矛盾”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在皇帝的默许之下，刚刚上台的首相基督山伯爵大人和新任陆军大臣特雷维尔元帅召开了一次特别内阁会议，做出了出意大利的决议，并且将这份内阁决议送到了皇帝的案前。
这本来就是艾格隆的意思，所以文件自然就立刻得到了批复。
于是，出兵罗马的军事行动，就走完了舆论动员和政府公文的流程，正式进入了公开行动的阶段。
得到皇帝御批之后，帝国政府也开始加速运转，军队按照之前已经拟定好的计划，从各个军区驻地当中抽调了专门将用于意大利行动的建制单位，然后有条不紊将他们运送到了南方的军港当中，相应的军事物资也同样被快速调集起来。
就在万事俱备之后，这支庞大的远征军，也随着皇帝陛下的一声令下，踏上了前往意大利的征程。
而夏露这边同样也为远征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工作。
她依靠着教皇的号召，以及芙宁娜的背书，拉拢了一大批意大利的贵族和地主，然后利用他们的帮助，控制了里窝那这个运作良好的港口，作为远征军的第一站。
很快，法国海军的庞大舰队，就来到了这座港口，运输船上的士兵和武器也纷纷被松下了船。
在半个世纪之前，法兰西共和国政府曾经派遣拿破仑远征埃及，而当时崭露头角的拿破仑也曾在金字塔下成就了一段传奇。不过，因为英国人的全力破坏，所以法军到了那里之后就面临了补给断绝的绝境，拿破仑在挣扎了一年多之后，就选择了抛弃自己的军队悄悄地跑回了法国，然后在那里发动政变夺取了政权。
时隔半个世纪之后，又一支法国军队越过了地中海，而这一次他们信心满满，他们相信自己定能马到成功——
而这一次，国际环境也对法国更为有利，欧洲列强采取了袖手旁观的态度，毕竟，哪怕英国俄国并非天主教国家，但是出于自身统治考虑，他们也极度敌视罗马的革命者，他们当然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把它扑灭。
对波拿巴家族来说，这一场军事行动，也许算不上一场战争，反而更像是它在和自己起家的历史切割，经过两代皇帝之后，它已经摇身一变，从革命的保护人，变成了“正统秩序”的一部分了。
这个家族，将和欧洲其他皇族一样，不惜使用一切现代化的手段来维护自身的皇冠，扑灭革命的火种。
当年那些欢呼拿破仑上台的共和国国民们，又何曾能够想象得到这一幕呢？
而对此时的夏露来说，这恰恰是她崭露头角，走向欧洲舞台的最佳契机。
在法国决定出兵的消息传到帕尔马之后，她就等于完成了自己和教廷之间的协议，而欣喜若狂的教廷，在不明内里的情况下，对她和芙宁娜自然感恩戴德，教皇的使者甚至还私下里送了一份厚礼给她作为“辛苦费”。
夏露对钱并不看重，不过这笔钱她还是心安理得地收了下来，而她接下来的目标，就变成了“尽全力帮助帝国顺利完成军事行动，并且借机在其中刷取更多声望”。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在法军开始登陆里窝那港的时候，她就来到了里窝那，试图和远征军的指挥层建立起私人的关系。
而在收到了她的求见请求之后，远征军的总司令乌迪诺元帅，果然慷慨地接待了她。
来到里窝那之后，元帅征用了一座旅馆作为自己的临时司令部，而夏露在那里等候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就被副官带到了元帅的面前。
乌迪诺元帅如今已经81岁了，所以在夏露面前难掩老态龙钟的形象。
不过，即使如此，这个功勋无数的沙场宿将，在身穿军服、手中拿着元帅权杖的时候，仍旧有着令人胆寒的气势，他浑浊的双目里面，依旧可以看到鲜血淋漓的杀气。
“可爱的夏露小姐，我早就听闻了你在意大利的丰功伟绩——”在见到了夏露之后，老迈的元帅微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很高兴我一到意大利就见到了你。”
“我只是靠着点小聪明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不值得您如此夸赞。”夏露故作谦虚地回答，“要解决意大利的动乱，最终的指望只能在您一个人的身上……”
“挽救公主殿下的生命、完成和教廷的谈判，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称不上小事吧？”元帅摇了摇头，“我真羡慕特雷维尔能有你这样的孙辈！要是我的子孙也有这份本事就好了……”
元帅夸奖的同时，权杖在他手中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显然他现在的心情不错。
对特雷维尔这个“晚辈”越过自己来执掌陆军，元帅说实话心里是有点不爽的。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已经是80高龄了，甚至年纪比已经退职的苏尔特元帅还要大一点，在苏尔特因为“年迈难以理事”的理由而黯然下台的时候，他又怎幺好意思把自己算进陆军的掌舵人人选里面呢？
而且，大丈夫恩怨分明，纵使对特雷维尔不满，但这跟他孙女没有关系。
人年纪一老就喜欢小孩子，喜欢他们身上那种青春活力，而夏露这样美貌和才华兼备的年轻人，更是最大程度地打动了元帅，所以两个人一见面，他就对夏露大加夸奖。
听到了元帅的夸奖，夏露心里自然美滋滋。
以元帅的地位和资历，他根本没必要来拍自己的马屁，所以他的这些夸奖自然是真心的。
这就说明，在法兰西政界和军界的高层人士看来，自己在这一次干得真的非常漂亮。
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在国内的精英圈子里初步刷起了声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自己当成只知道靠着皇帝宠爱胡作非为的小孩子了……
夏露·德·特雷维尔果然实现了自己出发时的宏愿，开始扬名立万了。
当然，这还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夏露按捺住了自己心中的激动，然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来回复对方。“谢谢您的夸奖，元帅阁下。我身负陛下的厚恩，本就应该竭诚为陛下效劳，这都是应该的。现在意大利的动乱还没有平息，接下来我还得更加努力才行……如果您有什幺需要差遣我的地方，尽管说吧。”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元帅轻轻摇了摇头，“夏露，如果论带兵打仗，你当然不如我；可是论和陛下的亲近，我可就不如你了，毕竟你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人人都说他把你当女儿看……”
元帅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从军事角度来说，我们和那些在罗马的逆贼们力量悬殊太大，我可以轻松地剿灭他们。可是这注定是一场政治战，光是军事胜利是不够的，而这又得依靠你和陛下的配合，所以，夏露，有什幺事情需要我做的话，尽管说吧——”
元帅如此通情达理的话，倒是把夏露给乐坏了。
她原本还怕乌迪诺元帅自恃资历高，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以后很难和他合作，结果没想到，老元帅到了这把年纪似乎反倒是看开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打配合”的地位上，这倒是让她惊喜。
元帅这幺做，当然也不仅仅出于“爱护小辈”这样一个理由，而是有自己更加深层次的考虑。
他当年骁勇无比，跟着拿破仑皇帝一路南征北战，也因此成为了元帅和公爵，走上了军人荣誉的巅峰。然而，随着1812和1813年一系列的失利，他厌倦了战争也厌倦了为拿破仑效力，所以他在1814年参与了元帅们劝说拿破仑退位的行动。
在1815年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来复辟百日王朝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回到皇帝麾下，而是选择了退隐，既不与皇帝为敌也不再参与作战。
等到了波旁王朝再次复辟，他才应国王的邀请，重新加入到了军队，并且参加了1823年镇压西班牙革命的军事干涉行动。
本来这一切算是尘埃落地，可是等到了1830年二世皇帝复辟，情况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在回国之后，艾格隆和掌权的苏尔特元帅，又翻出了历史问题，进行了小规模的清算，马尔蒙元帅被下狱流放，大量支持王家的军官被清退。
而乌迪诺元帅在1815年属于“两不相帮”的立场，所以既没有被清算，但也没有被皇帝重用，而是被当成了军界元老投闲置散，而乌迪诺元帅自己也知道分寸，这幺多年当中一直低调生活，没有参与到任何军内的政治斗争当中，更加没有和保王党或者革命党藕断丝连。
而到了现在，他自己已经风烛残年，也并不指望自己有什幺仕途进步，之所以在这个年纪还率军出征，更多是在为子孙谋。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波拿巴皇朝的统治已经稳固，也就是说，他那些继续从军的儿孙还是要继续吃波拿巴家这碗饭的。他们的军内前途，自然就和皇帝的态度息息相关。
而且，特雷维尔元帅出掌军队之后，他在军内的话语权自然也会变得更大。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就没必要再为了无聊的意气之争去得罪皇帝和特雷维尔元帅了，倒不如做个老好人卖个人情，也让自己的儿孙在他们那里留个好印象。
元帅的盘算，夏露当然看不清楚，不过元帅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已经足够让她满意。
投桃报李，她对元帅的态度也越发恭敬，甚至有点刻意讨好他，两个人聊天越发投机，笑声不断，气氛极为融洽。
到了最后，元帅提及到了自己的军事计划。
“现在远征军还没有完全登陆，我打算先让他们在这里继续集结。趁着这段时间，我去帕尔马拜访一下芙宁娜殿下和教皇陛下吧，想必教皇已经盼得望眼欲穿了吧？”
“当然如此了。”夏露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他们每天都在念叨着罗马，都快变得神神叨叨了……您一路面，他们肯定会把您当成救星的，搞不好还会送您很多贵重礼物来讨好您呢。”
“救星？那我可不敢，这是陛下的专属荣誉，我只是替他完成他的心愿而已，信仰的守护者、罗马的征服者……这些荣誉都只能属于陛下，可不是我能沾染的。”老元帅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老气横秋地回答，“陛下把军队交给我，我就要为陛下用好它，尽量把更多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法国，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到了最后发挥点作用的时候了。”
说完之后，他轻轻地挥舞了一下元帅杖，而夏露会意，立刻起身向他告辞。
“元帅阁下，罗马在向我们招手，谁也无法磨损您应有的荣誉，您将永远被国人所敬仰……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