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产业自主
在一阵疾驰之后，艾格隆跟着玛丽亚一起回到了她的家中。
在这一路上，玛丽亚精神状态还是不好，虽然没有像送别外甥女时那样哭哭啼啼，但是也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时不时地看向窗外。
而艾格隆也知道她的心情糟糕，所以也没有没话找话，而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紧靠在她的肩旁，以此来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等到了家以后，玛丽亚的精神总算是振作了些许。
这座豪宅是前不久才竣工的，虽然它和真正的宫殿还有所差距，但是其恢弘气派早已经超出了普通贵族或者富豪的上限，用作王后或者公主的别墅，已经可以算是毫不逊色了。
当然，因为时间紧张的缘故，许多私人订制的家具陈设和品还没有制作完成，所以豪宅内还显得稍微有些空旷，但是很明显，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将是巴黎最令人艳羡的豪宅之一。
艾格隆也是以这种方式，来安慰玛丽亚受伤的心灵，让她暂时忘记她那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玛丽亚也知道自己的富贵，实际上是艾格隆赠送的安慰剂，可是现实如此，她又有什幺办法呢？她也只能将怨愤和不甘深藏在心底里，然后貌似快乐地享受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只是，那种缺憾感，是多少金钱也无法真正填平的。
一回到家，玛丽亚就去了自己的更衣室，然后脱下了累赘的盛装，换上了家居的宽松裙子，然后再回到了自己的起居室，而艾格隆则已经半躺在了这里的沙发上，一副轻松的样子。
虽说并无夫妻名分，但是两个人早已经有了多少次夫妻之实，在这个属于玛丽亚的私人空间里，他们也一直宛如真正的夫妻一般相处。
而这里，也是玛丽亚心中最温暖的避风港了。
只有在这里，她才有安全感和掌控愿望的感觉。
她也半躺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而两个沙发之间的茶几上，已经摆上了两杯红酒，她随意的拿起了一杯，一股脑地喝了一大口。
酒液的酸涩瞬间从舌头、喉咙一路顺着食道下滑，它带来的刺激，终于稍稍地冲淡了玛丽亚此刻心中的颓丧。
“陛下。”喝完之后，她轻轻地呼唤了艾格隆一声。
“嗯？”艾格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怎幺了？”
“矿山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玛丽亚小声回答，“查理亲王办事果然牢靠，他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带人在加莱省勘探矿脉，已经找到了最好的采矿地点，马上就可以开工挖井了。现在他正让人从英国采购最好的排水机器，只要等机器到货，就可以持续把矿井运营起来……”
“哦，这倒是一件好事，希望你们一切顺利。”艾格隆点了点头。
自从艾格隆把自己的堂兄任命为海军总办之后，精力无穷的查理亲王立刻热情满满地投身到了自己的事业当中，为了应付海军技术革新的需要，同时为了满足个人赚钱的需要，他决定找到优质煤矿，然后摇身一变准备成为矿主，当海军和其他技术部门的供应商。
经过他在各地的初步勘察，他终于在加莱省的洛桑戈埃勒小镇，找到了一条优质矿脉，准备在那里开展自己的宏图大业。
他的想法很好，但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致命问题——他没钱。
不光手里没钱，为了迎娶梅克伦堡什末林的海伦妮公主，他还从银行家博旺那里借了一大笔“彩礼费”，为数几百万之多。
两手空空的他，肯定是无法承担起矿山的前期开发和运营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吃独食的想法，而是拉拢了玛丽亚公主和博旺，准备一起干一番事业。
这两个合作方也是他精心挑选的，博旺有钱，是帝国最有实力的银行家之一；而玛丽亚和陛下关系亲密，随时可以吹枕头风，因此可以成为政治上的靠山。
亲王当然很清楚，自己的矿山一旦开业，最大客户就是政府，然而想做“涉政”的生意，没有一点硬实力，但是想都不要想的。
而玛丽亚和博旺对亲王的点子也非常赞同，所以三个人私下勾兑一拍即合，整个计划就顺利开展了起来，而现在，一切前期工作都准备就绪，就等开张大吉了。
对此艾格隆自然也乐见其成，他不光想要玛丽亚挣大钱，得到快乐，更加想要看到玛丽亚借此“结党”，拥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他也为堂兄的所作所为一路开绿灯，让当地政府全力配合亲王殿下的开矿事业。
然而，艾格隆很快发现，玛丽亚的脸上并没有什幺喜色。
“怎幺，你们碰到什幺问题了吗？”艾格隆连忙问。
“有亲王出面，有陛下暗中护航，能碰到什幺问题呢？”玛丽亚微微苦笑了一下，“倒不如说，我们的亲王殿下野心过于宏大，所以制造了新问题……”
“什幺意思啊？”艾格隆有些疑惑地问。
“向英国人订购了蒸汽水泵和其他设备之后，亲王殿下不开心了，他认为，从经济角度上来说，高价进口外国设备这显然有点亏本；而且从产业安全来说，更加是不可容忍的，因为这意味着我们的矿要一直依赖英国设备。万一哪天我们和英国人交恶，就会面对开采停顿的风险……”玛丽亚小声对艾格隆解释，“所以他跟我说，他希望我们能够在矿山周边增建新的工厂，仿制并且改进这些设备，以便让我们以后拥有能够在未来，向其他矿主出售类似的设备，这样也等于给我们扩充了另外的财源。”
产业自主，仿制升级？艾格隆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没有料想到，在1832年，在年仅25岁的时候，他的堂兄就已经有了这份眼光和气魄。
世界上永远不缺聪明人，在面对全新的社会格局的时候，总有些聪明人能够无师自通地比别人先走一步两步。
有些人哪怕当不了皇帝，但是他的才华也足够让他成为产业巨头，甚至成为工业寡头，确实厉害。
虽然腐败，虽然自私自利，但是他真的不缺发展经济的眼光，也真的不缺一颗爱国之心。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人们确实可以嘲笑他晚景凄凉，以丢人现眼的方式离开了历史舞台，但没有人能够否定他这一辈子曾经留下的业绩。
不过，纵使心里暗暗佩服，但是艾格隆表面上却也没有显得很激动，只是淡然点了点头，“嗯，他的想法很好，我觉得可以这幺干。”
“光是口头说好有什幺用呀？”玛丽亚横了他一眼，“如果要增建工厂的话，那就等于要增加额外的支出，技术人员的工资、还有试验和仿制成本，还有各种供应商的欠款……加起来绝对不是一笔小数。”
艾格隆明白了玛丽亚的意思，这是在向自己要钱。
不过，这个理由他很认可，毕竟，摊子越搞越大，需要的钱自然也越来越多，这是客观真理。
而且他相信，他的堂兄真的有本事把这笔钱花得物有所值。
可是，钱到底从哪儿来呢？
“博旺先生怎幺说……？”艾格隆试探着问了一句。
“如果他能解决，或者愿意解决，我还用得着来跟你说这事儿吗？”玛丽亚白了他一眼。
艾格隆立刻明白了过来。
博旺虽然是大银行家，手里有着巨额资本，但是他毕竟不是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他手中的资本不是无限的；况且，他还需要留下准备金应付银行的周转、还要兼顾其他的投资项目，他不愿意再追加一笔巨额新投资，倒也是人之常情。
艾格隆原本想要再问玛丽亚，有没有找过别的银行家借钱。
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没问。
毕竟，在这个年代，不是每个银行家都有博旺这样的超前思维和投资魄力的，大多数银行家还是把目光集中在债券、土地、国债等等传统业务上，姑且不说玛丽亚能不能从他们那里借到钱，就算能借到，那也就等于让亲王的企业经营受制于这样的人，脱离了他的初衷。
于是，艾格隆就只能顺势想到自己来承担这样一笔费用了。
不过，该怎样承担呢？
从国库拿钱？他自从一上台开始，为了体现自己的“进步性”，已经公开宣布宫廷支出和政府支出完全分离，自己绝不拿国库的钱挥霍，他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就打破自己庄严的政治承诺。
而且，从国库拿钱事情就不可能保密，到时候人民不会注意到自己帮助堂兄投资开厂，只会注意到自己拿国库来给情妇送钱，虽然本质上他确实是在偷偷给玛丽亚送钱，但是舆论上太过于难看了，他不想年纪轻轻就让人把自己和路易十五做对比。
那幺，用宫廷的钱来支出呢？
行倒是行，但只不过，现在掌管宫廷支出的是特蕾莎……
特蕾莎一当上皇后，为了避免落到像姑祖母那样的下场，于是亲自掌管了宫廷的财政大权，在她的严厉监督之下，宫廷挥霍浪费的现象几乎为之杜绝，这也是她在民间口碑逐渐上涨的主因。
艾格隆对此本来也是非常满意的，认为她果然是自己的贤内助。
平时，他有什幺开销，特蕾莎都会直接替他偿付，所以他几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是……在这件事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要是他跟特蕾莎说自己要从宫中的资产当中支取一大笔钱，只是为了支援玛丽亚的生意……
光是想象特蕾莎到时候的眼神，他就立刻中断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如果他跟特蕾莎痛陈利害，描述其中的重要意义呢？那特蕾莎肯定会说，“是吗？既然产业自主这幺重要，那殿下，干脆就由我们来承担一切支出好了，这样亲王殿下肯定就会心无旁骛了吧？”
很显然，这样确实会让堂兄很满意，但玛丽亚却被无情地踢出局了，那就等于他的谋划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场空，玛丽亚肯定也会跟他闹。
唉……该怎幺搞到这样一笔钱，又该怎幺平衡她们之间的势力呢？艾格隆一下子就犯了难。
艾格隆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这个看似容易的问题给难住了。
看来大丈夫再怎幺英雄，最终都是难逃为钱气短的时候啊……他禁不住在心里暗自感慨。
正当他还在思索该怎幺样在不惊动政府和特蕾莎的前提下，为玛丽亚筹集到这样一笔钱的时候，玛丽亚幽幽开口了。
从她的神色当中，她显然也猜到了艾格隆会为此犯难。“陛下，不用去找特蕾莎，我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受她一分钱恩惠的，我们另外有办法。”
看到玛丽亚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艾格隆恍然大悟，看来玛丽亚肯定是早已经有了通盘谋划，现在正等着自己开口呢。
于是，这下他反而就不急了，他拿起酒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才从容地反问。
“那就说吧，你们有什幺好主意？”
“虽然宫廷的钱是在特蕾莎在主管的，但是您并非没有其他的钱袋子……”玛丽亚微微一笑，然后给了艾格隆解释，“实际上，在国营铁路公司的账面上有一大笔现金，而且诺德利恩公爵对您忠心耿耿，也是完全依赖于您才能够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所以只要您一句话，他肯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满足您的心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也就尽在不言中了。
“你是说，要我让公爵挪用公款，来填补你们的缺口？”艾格隆的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
这个微微发暗的脸色，预示着不祥的气息，所以玛丽亚陡然心里紧张了一下。
她立刻声明，把自己马上摘了出去。
“这是亲王给的主意，我只是转述一下而已……”
摘清楚自己之后，她又吹了一下耳边风，“不过，看上去这倒也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毕竟那幺庞大的现金，公爵那边也花不完，他暂时借出给我们。等矿山顺利运营，顶多一年之后，我们就能够把这份钱都给他还清了……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有什幺麻烦，您也省事。”
说完之后，她惴惴不安地看着艾格隆，等待着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