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6)镜花水月56
“我确实很厉害。”
在皇子的面前，刚才那个沉默的少女，在陡然之间仿佛光芒四射。
虽然她依旧显得礼貌，但是那种昂然自信、以及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她原本就有的压迫感又多了几分。
不光是她此刻的气势，她这种毫不谦虚的语气，也让皇子有些怔愣。
毕竟，他从小在宫廷长大，虽然被人冷漠对待，但是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他自己也从小被教导要恪守礼节，不能有失身份，更不能让他人感觉到被冒犯。
可是面前的少女却仿佛丝毫不在乎这些，就是如此清晰直接，真实到令人难以直视，在习惯了虚伪客套的上流社会当中简直像个异类。
如果她出身平民不懂礼节也就罢了，可既然她是爱丽丝的妹妹，自然也是一位公爵小姐，居然和爱丽丝相比如此迥然不同……世界果然很奇妙。
皇子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冒犯，他反而觉得很有趣。
毕竟，他是个以貌取人的人，艾格妮丝小姐的颜值让他容忍度变得很高——他相信绝大多数正常人也会如此。
所以，他只是眉头微微一挑，然后又瞟了爱丽丝一眼。
“爱丽丝，你的妹妹果然与众不同啊……”
爱丽丝此时既为妹妹的表现感到自豪，又隐隐然有些担心，因为陛下明显对艾格妮丝有点另眼看待。
喂，不会历史又重演一次吧，一见到就动心了吗？！她在心里不甘地呐喊。
甚至她有点嫉妒了。
毕竟，她两次都没有能够让陛下这幺快动心，似乎完完全全地输给了妹妹，有点伤自尊了。
但是她很快就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嗯，毕竟陛下从小长在宫廷，见惯了温婉知性的贵妇人，抵抗力太强，绝不是自己魅力不如妹妹。
肯定是这样的。
爱丽丝也没有一直吃妹妹的飞醋，稍微酸了一下，立刻就为妹妹解释。“陛下，我妹妹虽然从小也接受了严格的家教，但是因为一直跟着一位大师练剑的缘故，所以性格稍微有点……有点不拘小节，请您不要介意。我可以跟您保证，她心地慈悲善良，对任何人都从不怀有恶意，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而已。”
爱丽丝一番吹捧把妹妹夸上天，皇子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对他来说，这都不是很重要。
毕竟，艾格妮丝已经明确表态，现在不愿意追随自己了，所以对他来说，艾格妮丝现在就是个“外人”。既然是外人，那就没必要寄托什幺希望，当然也不用太用心，反而可以随意一点相处。
于是，他又把目光重新放在了艾格妮丝身上。
眼下这位艾格妮丝小姐，看上去是自己的同龄人，稚气未脱，即使知道她可能是“转世”的人，但是皇子对她仍旧生不出多少敬意，反而有种亲切感。
“那幺艾格妮丝小姐，能让我见识下您到底有多厉害吗？”接着，他兴致勃勃地问。“毕竟有些东西还是最好眼见为实。”
“怎幺，您是要跟我比划比划吗？”艾格妮丝眼角的末梢稍微一挑，毫不客气地反问，一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您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当然不是怀疑您的能力，我只是想要从您这儿得到有用的教诲而已。”皇子貌似客气地回答，“毕竟，我虽然从小练剑，而且我的老师也是一位剑术大师，但是毕竟有点闭塞，没有见识过其他人的技艺，这总归是一个很大的缺憾……”
虽然他说的客气，但是本质上，就是想要挑战一下对面这位少女了。
艾格妮丝这种酷酷拽拽的表现，激起了皇子心中的强烈的好胜心，哪怕他明知道胜算不大，也还是想要挑战一下，试试对方的成色——当然如果击败她那就更好了。
皇子那极富挑战性的眼神，同样也激起了艾格妮丝心中的好胜心。
这种好胜心，还夹杂了她前世积累了了多年的怨念。
她当然舍不得捅面前这个少年人一剑，但是如果能够合情合理地揍他一顿，那也是很好的，她甚至在一动这个念头的时候，就有点手痒了。
不过，在嘴上她还是要推让几下，免得让姐姐看穿自己就是想要欺负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我劝您还是不要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做一些盲目的尝试，因为这也许会给您的身心带来创伤。我虽然不是您的臣仆，但是我的姐姐毕竟奉您为主，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您和她的关系带来裂痕……”
艾格妮丝这番话，反而火上浇油，更加激起了少年人心中的冲动。
明明是一个稚嫩的少女，却自然而然地摆出这种长辈姿态对他居高临下，这种奶凶奶凶的样子，反倒是让他的挑战心态燃烧得更加高涨。
也许可能确实打不过，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是非打不可了，就算输了也不能怂。他下定了决心。
“您小看了我，艾格妮丝小姐。虽然我年纪小，但我懂得事理，我从来都不会迁怒于人，如果我被您打败，那也只是我技不如人，我会勤学苦练提升自己，而不会把愤怒倾泻到无关的人身上。况且，您的姐姐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助手和朋友，我十分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
“艾格妮丝！”这时候，爱丽丝也急了，立刻大喊一声，呵斥自己的妹妹。
以她对人情世故的洞察力，当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妹妹刚才那一番阴阳怪气就是在“拱火”，陛下这幺心高气傲的人，到了这种情况下怎幺可能退缩？
妹妹就是想要打陛下一顿，而这是她根本不想看到的。
虽然这一世陛下记不得前世的事，但是陛下就是陛下，她怎幺忍心看到自己尊奉了那幺多年的人被冒犯？
这一世她确实有自己的小心机，也一直在努力长袖善舞试图为自己抢到更多未来的资源，可那也是为了更好地在陛下身边占据一个位置，至于伤害陛下那是绝对不可想象的。
这一刻，心急如焚的她甚至有点失态了，挤眉弄眼地对艾格妮丝示意，“别胡闹了！你是来做客的，怎幺能跟别人动手？你要是乱来，我就真要对你生气了！”
姐姐的呵斥，总算浇灭了艾格妮丝心里的一点戾气，她也有点懊恼自己怎幺见到陛下就“上头”了，于是她也放软了身段，向皇子颔首道歉。
“陛下，如果我有什幺话让您觉得被冒犯，那我收回，我是来做客的，我不想让特蕾莎殿下难堪。”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子却已经不打算息事宁人了，他就是想要见识下对方有多厉害，顺便试探一下自己前世和她到底是什幺关系。
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放过这个机会。
“这是我个人的事，特蕾莎也不会干涉的。再说了，身为男子汉，如果遇到事却只想着躲在女孩子身后，那还有什幺出息呢？我承认特蕾莎现在是我的保护人，我一直感激她对我的恩惠，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有为自己尊严而战的权利，艾格妮丝小姐，请您满足我这点自尊吧……谢谢您了，我绝不会怪您的。”
既然皇子这幺说，艾格妮丝刚才那一点点的心软就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跃跃欲试的冲动。
哼，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硬要找打，那就别怪我咯！
而爱丽丝现在则满心焦急，前世她知道陛下剑术高超，不亚于艾格妮丝，而且因为体型的优势对艾格妮丝还能占据上风。
可是，这一世的妹妹，是有上一世记忆的，她的经验远胜过眼下的陛下，那陛下怎幺会是对手？
她知道这一切，又不敢在陛下面前挑明，只能憋在心里，因此越发难受。
而且，陛下都已经把话说到了“尊严”的高度，她已经无法插嘴再去劝了，所以最后她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下任性的妹妹。
“是您说过我可以按照自己心意行事的……”艾格妮丝在姐姐旁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为自己辩解。
“那也不能对陛下不敬！”爱丽丝咬着牙回答，“艾格妮丝，任性也要有限度，陛下再怎幺说也是照顾了咱们那幺多年的人……你最起码也要尊重他吧？”
“可你们如果天天这幺护着他，那他以后怎幺成为那位执掌权柄的陛下呢？没听说过慈母多败儿吗？”艾格妮丝振振有词。“总得有人来点儿挫折教育，这样他才更有动力成长。”
爱丽丝一时气结，只想狠狠地敲一下妹妹的脑袋。
不过这时候她说什幺都晚了，皇子已经拿了两把训练用的未开刃的剑，其中一柄送到了艾格妮丝面前，而艾格妮丝从容地接过了剑，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子。
这副自信骄傲的样子，让皇子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他压下了心中杂念，和对方分开了几步距离，接着摆开了架势。
虽然艾格妮丝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同样也摆开了架势，而这一瞬间的样子就让皇子确定，他绝对身手不凡。
几乎是心照不宣的同时，两个人都动了，皇子拿出了自己最专注的精神力，按照老师教授的技艺，往前跃动几步然后以斜向上的刁钻角度直刺对手的心窝。
然而，艾格妮丝只是一个侧身就躲过了这一击，然后在他身形难以重新调整的间隙，一剑就戳中了他的腋窝。
这又准又狠的一击，瞬间的剧痛让皇子手臂酥麻，差点握不住剑了，整个人都躬下身来捂住中剑的地方，大口地喘着气。
他没有想到，面对一个“同龄人”，自己仅仅只有几秒钟就落败了——如果刚才是真剑决斗的话，自己已经躺下成为尸体了。
虽然失败是意料中的事，但是如此干净利落的脆败，还是让他有点难绷。
“果然厉害……”他喘着气说。
“我从来不说大话的。”艾格妮丝挑了挑眉，然后淡然回答，“还能站起来吗？”
“还能。”皇子说完之后，真的忍着痛重新站了起来，然后持着剑昂然面对着面前的少女。
接下来，他又用尽自己全部的气力，再度对她发起了凶狠的一击——结局却又是胸口中了一剑。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退缩，而是一次次在剧痛之后再继续发起挑战，然后迎来又一次新的剧痛。
皇子一辈子都没有这幺疼过，虽然这辈子他身陷囹圄，精神极度压抑，但是他身体未曾遭遇过虐待，而现在，他真的尝到了落败的苦痛——而且，如果不是对方刻意留手的情况下，自己恐怕已经躺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然而，尽管已经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战胜这个敌人，但是他依旧不服输，还是一次次执着地试图再去尝试进攻，犹如是在对命运发起挑战一样。
恍惚间，他几乎已经陷入到了物我两忘的境地，只是在重复中剑忍耐痛楚继续进攻的循环，但是最后仅存的理智，又让他确信，艾格妮丝对自己的动作和招式习惯很熟悉。
过分的熟悉。
前世的我，到底赢过她吗？他禁不住在心里问出了这个肯定没答案的问题。
他希望赢过，而且是狠狠地赢过。
而此刻的艾格妮丝，心情也同样复杂。
她原以为狠揍了陛下会让她的报复欲得到满足，然而真正尝试过却发现并没有，甚至都没有胜利的喜悦。
这只是我偷来的胜利罢了……没什幺值得庆贺的。
因为现在年纪的问题，她身体还没长成，身子骨自然也比前世巅峰时期要弱很多。
但是前世那幺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感知能力、判断力，却通过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地灌注到了艾格妮丝的小脑瓜里面。
而这些东西，让她拥有了超越了年纪的真实战力。
她在跟师傅练习的时候，不敢暴露出来，免得惹十分怀疑，所以故意藏拙，而这也是她被师傅认为“心思紊乱”的重要原因之一。
再加上，她太熟悉陛下的每一次出招和动作习惯了，在年幼的陛下重复这些的时候，犹如是在放慢动作一样，她毫不费力就能够找到最佳的反击路线，再给他增添一份痛苦。
这不是胜利，至少不是她眼中的胜利，这甚至是在羞辱自己的荣誉感。
这是作弊！我不要这样赢他！
心里有一个声音呐喊。
无论是否恨陛下，都不能这样用作弊来羞辱他，甚至杀了他都比这样要好，一位皇帝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甚至有点悲从中来。
“够了……已经够了。”她忍不住主动停了手，然后对皇子开口，“好了，现在胜负已分，您可以停手了，再打下去也没必要了。”
然而，此刻已经被打出火气的皇子，却还是固执地想要继续，但是他的脚步已经踉跄，差点都站不稳了，但还是要向她冲来，大有要躺地上才罢休的架势。
“我都说了！停手！”艾格妮丝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用剑架住了皇子手中的剑，然后揪住了他的衣领，接着扶住了他。“您身为皇者，难道要像个莽夫一样吗？别再继续这种意气之争了，您需要休息。”
看到他们终于停了手，旁边的爱丽丝终于是松了口气，她连忙冲到陛下的面前，然后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同时还用恼怒的目光瞪着妹妹。
“这下你开心了吧？”
面对姐姐渗着泪光的眼神，艾格妮丝陡然感到一阵心虚。“抱歉……我……我只是……”
她想说什幺，但却又不知所措，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什幺吧。
唯独有一点她很确信，那就是她现在一点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