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五百七十三章 心痕与道痕
斩却形痕之后，梁言并未立刻出关。
他静坐良久，神念内照，只觉诸般束缚尽去，如古镜拂尘，心台骤明。
一缕前所未有的灵觉自识海萌发，竟与天地间某种冥冥道韵生出前所未有的感应！
他心念微动，缓缓抬眸。
这一眼，非是观物，而是“观道”。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流光碎影，在识海边缘明灭不定。
渐渐地，那些碎影开始凝聚、舒展，化作无数条纤细如发、璀璨若星河的光丝。这些光丝彼此交织，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笼罩万古的无形巨网。
网中节点明灭不定，似星辰运转，又似潮汐涨落，自有其亘古不变的韵律。
“这是……天道？！”
梁言内心剧震。
没想到斩去形痕之后，肉身脱掉桎梏，灵识竟得以窥见天地至理！
一个亚圣修士，居然能窥天道，这简直匪夷所思！
梁言心中激动，可当他要细看之时，却发现天道朦胧，如雾里观花，水中窥月。
那亿万道纹交织成的恢弘图景，他所能见的不过方寸之地，恍如持一管而窥苍天，执一勺而量瀚海。
这朦胧天道，虽只见一隅，却已蕴藏着无可估量的造化玄机。
梁言哪里肯就此放过？
他心念一定，当即运转《道剑经》所载秘法，将刚刚稳固的神识之力凝成一线，如孤锋淬火，再次窥探天道。
刹那间，灵觉如怒龙穿云，直透虚无。
眼前所见，不再是浮光掠影，天道运转的恢弘轨迹愈发清晰可见——那些光丝流转，似在阐述天地至理，每一个节点明灭，都暗合著亿万生灵的呼吸脉搏。
浩瀚！深邃！无穷无尽！
梁言强压心头悸动，不顾灵觉损伤，催动秘法，欲要拨开层层迷障，窥见更深处的奥秘。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自真灵深处猛然炸开！
万千道纹光华大放，刺得他浑身剧震，诡异的衰败气息自眉心祖窍扩散，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恍惚间似见群星陨落、大日崩摧，种种不可名状的混沌之象在识海中疯狂翻涌。
“不好！”
梁言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七窍竟渗出丝丝血迹。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忌，急忙收束心神，散去灵觉，抱元守一，默运《道剑经》心法，将几欲溃散的意识强行稳住。
好半晌，那股衰败之气才渐渐消散，种种混沌异象也从识海中退去……
梁言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惊悸。
看来，天道运转非凡人所能窥探，自己虽斩形痕，却也只是雾里看花，若强行突破自己的极限，必将引火烧身！
“好险……”梁言长出了一口气。
他调息静坐片刻，脸上又露出一丝沉吟之色。
方才他强行突破极限，神游一瞬，虽未能窥得天道全貌，却另有所得。
原来，在那生死一瞬间，他竟看见六道枷锁！
这六道枷锁无形无质，却深深烙印于他的真灵本源，将他牢牢禁锢在某个界限之下。
也正是这六道枷锁，让他无法识天数、知天理，浑浑噩噩，永远不能触及那冥冥中的天道运转……
“这些枷锁究竟为何物？”
梁言蹙眉沉思，却如雾海行舟，难觅端倪。
以他如今眼界，竟全然不识此锁来历，只隐隐觉得，此锁关乎自身道途根本，甚至牵扯某种更为深远的因果。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了什幺。
下一刻，他再次盘膝而坐，运转《道剑经》所载玄功。
随着他功法运转，识海深处，宛如静水投石，倏然漾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两团温润光晕升起，一左一右，似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起来。
“果然！”
梁言心中一喜，如暗夜行舟忽见灯塔。
昔日初得“化剑篇”时，唯见“斩形痕”之法详备，余下三法皆笼于混沌迷雾之中。如今形痕既斩，肉身脱缚，灵台剔透如琉璃映日，这后续两篇便自然显现了。
他压下心中波澜，凝神静气，将神识分为两缕，同时探入两团光晕。
光晕中，密密麻麻的古篆沉浮明灭，其意幽微，其理深玄，正是《道剑经》所载的“斩道痕”与“斩心痕”之法！
梁言双眸微阖，眉峰低敛，神识如游丝入水，细细参研……
洞府内，光阴悄然流淌。
暖玉生烟，石壁上的云水纹路凝滞不动，唯有梁言眉宇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映照出识海中那无穷无尽的玄奥推演。
《道剑经》不愧为剑修至高典籍，“斩道痕”与“斩心痕”之法门，字字珠玑，却又字字千钧。
然而，随着梁言参研越深，他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消失，眉头渐蹙，透出深深的忧虑。
良久之后，他忽然长叹一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想到是这样……”
《道剑经》所载“斩心痕”与“斩道痕”两篇，并无先后定序，修炼者可视自身道途关隘，择一而先斩。
只是，无论斩心痕还是斩道痕，难度皆远超他想象！
先看这斩心痕。
根据《道剑经》所言，心痕即本我，乃真灵最深处之烙印，由六道无形枷锁交错而成。
此锁非金非石，非气非光，乃是天道赋予亿万苍生之根本印记，藏于轮回最幽深处。
凡人降世，自胎中便带此锁入红尘；修士求道，纵使修得元神出窍、肉身不朽，此锁依旧如影随形。
只要还有轮回一说，生灵从诞生之初便负枷而行，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
梁言方才强窥天道，差一点便自我消亡，根源便在这六道枷锁。
天道以六锁束缚众生灵识，锁其智慧，锢其通达。故芸芸众生，纵有绝世天资、惊世悟性，亦难真正窥见天数运转之妙，明悟天地至理之玄。一生修行，多如盲人摸象，雾里看花，终在浑噩中蹉跎岁月，难脱樊笼。
至于这六道枷锁具体是什幺，《道剑经》中亦有记载。
其一曰：同尘。
“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此乃第一重障。真灵初降，便与万丈红尘气机交感，如素丝入染，渐失本真。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尘枷某种意义上也是亿万生灵在天道治理下的一种自保，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当修炼到一定高度时，这自保的本能便成了枷锁。不断此枷，则永为红尘浪里之萍，不得超脱……
其二曰：我见。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此障根于“我执”。因执此身为我，故生爱憎、别亲疏、辨利害。一切所见所感，皆以“我”为尺丈量天地。
如此，则所见非真天地，乃一“我”之倒影罢了。心为“我见”所囚，如井蛙观天，夏虫语冰，不辨真理，不见大道真形。
其三曰：顺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人常言“顺应天命”，安于命数，此乃大谬！
天道无私，其运转本无吉凶祸福之私念，唯是规律法尔。所谓“顺命”，实是天道枷锁缚于心，不敢行那“窃阴阳，夺造化”的逆天之事。
其四曰：一元。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此障在于“执一”。或执于一门功法，或执于一种道理，以为天地至理尽在于此，是故抱残守缺，不见其余。
唯有破此枷锁，方知“一”为始，非为终，得见大天地！
其五曰：名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天地玄奥，本不可说，不可名。一旦落于言语、推演、算计，便已失其神髓，如指月之指，非明月本身。
修士若沉迷于经文名相，术数推演，以为得道，实则已为“名数”所囚，离道愈远。
其六曰：悬知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心有所向，意有所求，则如静水投石，波澜自生，再难映照天道本来面目。
须连“我要见道”此心亦泯灭，臻至无思无虑、寂然不动的“吾丧我”之境，那时天道运转，方能如朗月澄潭，自然映现，无障无碍。
综上，六道枷锁分别为：同尘、我见、顺命、一元、名数、悬知。
若将此六锁尽数斩去，则灵台无尘，真慧自生。
届时，观天地如观掌纹，察气运如察流水，天道运转之玄机、万物生灭之至理，皆了然于心，再非浑浑噩噩之苍生。
梁言参悟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心旌摇曳，思潮如沸。
此六道枷锁，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根植于修行道途的每一处细微关隘，甚至牵涉到天地、本我与大道之间最根本的辩证。
然而，六道枷锁虽已显化，但要斩除却是千难万难！
只因“心痕”即“本我”，而本我又如何能斩本我？恰似抽刀断水，举火焚空，终究是一场徒劳。
《道剑经》有载：欲斩心痕，非自斩也，需借外力，铸“斩我之剑”！
“斩我之剑”共六柄，非世间有形之器，乃无形之意剑，分别对应六道枷锁。而每一柄“斩我之剑”的铸造，都堪称逆天之举，所需条件苛刻到匪夷所思！
就比如对应“同尘”的斩我之剑，名为“世外之锋”。
欲铸此剑，需寻一“生而不染、长而离俗”之物为根基，再觅一隔绝天机的寂灭绝地，取九窍清灵石、离垢玄晶等诸多天才地宝，辅以《道剑经》秘法日夜修炼，大约八百年左右可得一剑。
这还只是第一柄“斩我之剑”，后续五柄更加困难！
根据梁言的推断，先不说斩心痕的过程，单是把这六柄“斩我之剑”铸造出来，至少都需要五千年光阴！
修士若不能成圣，其寿元至多也就五千年左右。
梁言虽是活死人，不会寿元耗尽而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若不能突破成圣，他的本我意识也会逐渐消散，最终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若把意识消散当作死亡的话，根据梁言的推测，他的寿元大概在七千岁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他从现在开始一刻不停的铸剑，差不多能在死前把六柄剑铸造出来，至于能不能成功斩掉心痕，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看“斩道痕”之法。
如果说心痕是先天就有，与生俱来的，那幺道痕便是后天形成的。
修士自踏上修行路起，无论有意无意，皆会沾染大道气息。
初时如尘埃附体，微不可察；而随着修为渐深，道痕便如烙印，深深镌刻于修士修炼的神通功法之中，化作“道之枷锁”。
对于其他修士而言，“道痕”乃是助力，助修士调用天地伟力，施展诸般神通。功法愈精深，与大道勾连愈紧密，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法则，威能倍增。
然而对剑修而言，却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剑修者如同登山，身上绳索越多，虽可借力，却也成了负累，终难抵达绝巅。
想要继续向上攀登，窥见剑道更高处的风景，就必须斩去“道痕”，切断自己与三千大道的联系，让剑意重归无拘无束、无挂无碍的本真。
此谓之——斩道痕！
当然，斩去“道痕”之后，并非意味着从此无法施展蕴含三千大道的法术神通。其根本在于“自成一界”，不再受法则本源的束缚。
可谓以独辟之“小我”寰宇，直面无垠之大千！
然斩道痕之难，远在斩心痕之上。
盖因大道三千，如丝网罗织，早已与修士毕生修为、诸般神通、本命法宝乃至元神魂魄纠缠一处，几如一体，非人力可斩。
故欲斩道痕，非得借“灭法伟力”不可！
所谓“灭法伟力”，乃大道相冲、法则崩灭时，所迸发出的天地间至为纯粹的“破法”之力。其性暴烈，其威难测，能湮万法、碎道基，于毁灭中孕新生，恰是斩除道痕的无上利器。
上古纪元，混沌初分，大道未稳，时天地间尚有“灭法伟力”残留，偶有机缘者可得一二。
然随着时间推移，天道日固，法则森严，这等悖逆天道根基之力，早已被大道自身磨灭，几乎绝迹于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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