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明月沟渠
姬衡果然在夜间回到兰池。
今日要处理的事格外多，此时已经很晚了，他抬手拦住王后叫众人先下去安歇的话语：
“明日也有诸多要事，王后既然为寡人名声费尽心思，自然是要尽早赏阅的好。”
不过，其实他并不在乎这些。
马车再次出行，而在车驾中，他正看着自己过分仁厚柔软的王后，耐心教导：
“六国遗民不足为惧，天底下愚民又不知凡几。我大秦铁骑横扫六合，八荒尽知。倘若谁有不服，踏平即可。”
“似这般劳心费神之事，王后不必忧心。”
他处理一天公事，此刻眉头仍旧维持深锁，浅浅一道印痕刻在那张冷峻却又暗藏温和的面目中，秦时忍不住伸出手去，指腹微微用力揉按着。
姬衡下意识抬了抬眉，但随即，王后温热的掌心又盖在他的眼睛上。
四周骤然漆黑，但微微的暖意隔着皮肤渗透，却叫他又忍不住放缓了神色。
秦时能感受到他浓密长直的睫毛在自己掌心扫了扫，眼皮下有轻微颤动。
此刻却仍端坐不动，不慌不忙地跪坐在榻上，小心揉动。
同时还柔声说道：
“我知道，以大王功绩，六国遗民从不在心上。但是，大王在我心中如此伟岸，无人可比。”
“似我心中月一般。”
“清辉洒江，浩渺无垠，我想叫世上所有人都知这片月的皎洁，因而也由衷想要替大王荡涤一些污浊。”
哎，太过强横的人通常不屑于用这些怀柔手段。
可名声，亦是了不得的武器啊！
她声音既柔且缓，姬衡的手掌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
此刻车厢内静寂无声。
而在车门处，赤女与周巨共同跪坐在那里，此刻悄然对视间，眼神都有着同样的震撼。
王后甜言蜜语，恐怖如斯！
赤女设身处地，无论如何夸不出“大王如天边月”；而周巨一阵幻想，恐怕当自己奉承出这话时，大王还要追问：为何不是如中天日？
学到了。
也学废了。
二人无声叹了口气，此刻再次垂下了这无用的头颅。
秦时新命名的剧院，就在这静寂无声中缓慢抵达了。
而此时，楚夫人带着众人在前方迎候，各自也都打点了精神。
王后向来温和大方，至今在宫中未曾听得她罚过谁人——在渭水河畔动辄不给好饭吃的茅生正在疯狂呐喊！
总之，王后说好，能叫他们信心倍增。
可大王若是一蹙眉，大伙儿就都要心惊胆战。
楚夫人到底迎了上来。
她今日妆容甚美，连眼下黑斑都已然看不分明，昏黄灯火映照下，越发显得腮凝新荔，莹如水波。眼线向上勾画，显得瞳仁清亮，大而有神。
这样美！
因而至今还没舍得卸妆呢。
倘若不是王后千叮咛万嘱咐一定清洗了之后再睡，她明日后日都想维持着这副面孔。
今日也算是盛装打扮了。
再有此前王后出行时新得的一匹雾粉色布料做出的衣裙，整个人便如初夏时的柔嫩新荷，才翩跹着准备向大王细细讲解这杂剧，却见对方已蹙了眉头：
“安静些，待寡人认真看看王后苦心。”
唉，不意寡人在王侯心中竟这般高洁，今日赏过这杂剧，也该好好想想，再赏王后些什么。
而被冷落一旁的楚夫人：……
她的教养太好，以至于说不出乡间俚语的粗俗骂人话，但此刻低下头去，心里已碎碎骂了千万句。
她屈膝行礼，又默不作声退到一边了。
就说她是明珠暗投了！正如那明月照沟渠，怎么照都是乌漆嘛黑一抹糟。
又看了身侧那一人高的灯柱，楚夫人心中酸涩：还不如做这什么都不思考的灯柱呢。
反正在大王眼中，她跟灯柱也没什么两样。
但此刻笙箫鼓乐奏响，编钟声辽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中回荡。
姬衡精神一清，定睛看去，前方舞台上竟出现了重重白雾。
他下意识身躯紧绷，但王后细软的掌心却又握住了他的手掌：
“大王，前方高能哦。”
姬衡眉头一皱，没听明白这句话。
然而下一刻，却见那层层缥缈的白雾中，竟有一尊硕大的金龙若隐若现。
其威严，其灵动，其前所未有的形态与模样，叫他瞬间连脊背都绷得如同一把长剑！
二人一同静静看着这场杂剧，而秦时则小心注意着姬衡的神色，见他眉头微锁，神情却是专注，此刻心头又略略放松了一些。
再看旁边的楚夫人，她略一使眼色，示意对方就坐。
——大王根本不在乎旁人的姿态，她何苦这样辛劳呢？
大约是开篇金龙太过夺人眼球，再加上姬衡精力旺盛，饶是已近深夜，他却仍是坚持看完了三场。
连秦时都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意沉沉，眼中已挤出泪来。
待曲终散场，姬衡扶着秦时上了马车，眼看王后已困倦地趴到他的膝头，乌黑顺滑的长发自腿畔垂落，他伸出手，手指已拢入了她的发丝中。
秦时迷迷糊糊问道：
“大王，这场杂剧，不知大王可满意否？”
而姬衡沉吟着，等到秦时又险些坠入梦中时，他却忽然问道：
“王后怎么知道寡人乃是龙神之子？”
秦时：！！！
她困意顿时散去，此刻缓缓撑住姬衡的膝盖，坐直身子，而后静静看过去：
“……大王？”
姬衡却又含笑满意点头：
“不错，似寡人这等身份，自然不会是一介凡人。这龙神之子，说不得当真是寡人的际遇与身份。王后能透露这等天机，辛苦了。”
他反手握住王后的手掌，只觉得心怀大慰，又满是激荡。
秦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片刻后，她才含糊应了一声：
“大王……大王说是就是吧。”
哎，就说那些俗套的修仙不能乱套！
如今可好，好好的喜事一桩，非要解释明白的话，岂不是又要叫大王伤心失落了？
罢了。
她闭了闭眼。
比起大魔导师刘秀的外号，姬衡这龙神之子听起来倒还正统许多呢！
就如此吧！
来啦！！！姬衡：寡人果然大有来历，果然能修仙问道，果然能够长生不老！！！
王后泄露天机，唉！她太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