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第四章
在戴云县,齐天磊是健康又自由的!即使齐家大名响遍泉州各地,他这个三公子到底是
个深居简出的人物,极少外人见过他,一出了富林县齐家地盘,他便不再有所忌讳。嘱咐刘
若谦自己找乐子玩,一大早齐天磊兴匆匆的挖起宿醉的玉湖,灌她喝下解酒茶,拉她出门去
逛了。
总有一天她会变成酒鬼!玉湖埋怨的瞪着丈夫,他正拉着她逛大街;一大清早,却相当
热闹!到处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人耍杂技卖狗皮膏药,卖早点的人也四处吆喝着,香味迷
人。不过,这对玉湖而言毫不稀奇,她打小到大看到不想看了!这阵仗那一个县没有?倒是
齐三公子很有兴致得很。
“我饿了!”她在一家干净的客栈前定身,抓住她老公。不仅饿了,也讨厌许多投注在
她脸上的注视。以前当姑娘时还会觉得招人注目挺有趣,一旦成了人妻,那些眼光就显得讨
厌了。
齐天磊回身轻点着她小鼻尖。
“好吧,先吃些东西垫底。”
“我们要去什幺地方吗?”跟着他转入客栈,问他的同时,眼光不经意的瞥到一条巷子
中伫立的绿衣纤影,远远看去是个长相柔美的姑娘,那两翦秋波似乎定是的看着他们!被男
人看还正常些,被女孩子看倒令她纳罕了!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怎会招来特意的注视?那
眸光是极感伤的。
柔弱的女子在男性为首至大的社会中是百分之百吃香的。大唐朝的风气开放,允许女子
上街行走,见见世面。有点身价的姑娘家仍须丫头家仆来前呼后拥表示尊贵;体态轻盈若飘
的女子往往是由人扶着,显示娇弱惹人爱怜。这样的女子,先天上便激起男人膨胀的保护
欲,美不美倒是次要了!
而她自己,长相也许过得去,会引人回首多看两眼,但那走路的果决姿态可称不上婀
娜,好听点叫“英气俐落”,难听一点叫“粗俗不雅”。一路上大街从头走到此,无不见到
丈夫扶着妻子小心呵护着,就连夫妻共同做小生意,在大街上叫卖,也是妻子扮着柔弱,恭
立在一旁操劳。高头大马的女子独自上街,也会小碎步的走着,怕招人批评。可是,惺惺作
态违反天性是很可笑的!玉湖坐在面对巷口的位置,再打量了那女子,那女子会引她注意是
因为那种柔弱天生的模样非常让人心疼,巴不得捧在手心好好呵护!面孔不太清楚,太远
了!看得出来长相不错,但没有舒大娘那种绝代的娇媚,也比不上杜冰雁的绝俗高雅。唉!
这幺些天了!冰雁不知过得好不好?这幺美的一个女孩,适合有怎样的丈夫?
“酒还没醒吗?”齐天磊手指勾了下她下腭,见她回神,笑道:“喊饿的人是你,包子
上桌了又不见你动手!等会骑马上戴云山可有你饿了。”
玉湖讶异。
“我们要上山?那幺多山头你要上那一个?”他那来的体力?也许他没有病,可是他是
书生型的人,别半途脱虚死在山腰就很好了!而且……“你会骑马?”嗯……记得八百年前
他骑马的时候是在迎娶她的途中,左右各置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扶持,预防他跌下马摔死。
大平地都这幺可笑了,更别说崎岖不平的山路。
齐天磊只是笑着,双手忙替她张罗早点,一手替她的豆浆加盐巴,一手拿筷子排开汤包
的开口散热,完全不在意别人以奇怪的眼光看他一个大男人替女人服务。
玉湖也没有在意,急道:“不会骑马不要逞强,咱们租马车上去吧!还是我载你!天
磊,我对当寡妇没什幺兴趣的。”这个男人,永远教人担心!但他竟可恶的塞了她半个汤包!
来不及逼齐天磊答应她,一道翠绿的香影移了过来,站定在他们夫妻面前。
是巷子口那位姑娘,近看之下谁都会为她细致精磨出的雪肌玉肤感到赞叹!中上姿色,
但那眼瞳的柔美足以使男人销魂。此时那双美丽得不得了的大眼睛正定是的瞧着玉湖的老公
看。软软的叫了声:“齐大哥。”
齐天磊起身笑道:“啊!不是秀波吗?好久不见,今天怎幺有空暇出来?来,见见我的
妻子玉湖,叫她大嫂即可。玉湖,她是秀波,舒大娘的结拜姊妹。”一下子将搞不清楚状况
的玉湖揽到身侧,可怜她口中刚被塞了半个汤包,什幺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胡乱点个头,脸
埋在他怀中努力吞咽。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已被丈夫安排坐在身侧,而绿衣姑娘则坐在对面
玉湖坐过的位置上。
“吃了没?一同吃吧!”玉湖很客气的闲着;这女孩年纪应该与她不相上下,但表情却
很旁徨,眼光又太过哀伤,很奇怪的。
“不了!谢谢“大嫂”。”
“你叫秀波?与舒大姊同姓本家吗?”玉湖对人向来热诚亲切,尤其对娇弱的女性同胞。
但这女孩并不领她的情,有点嘲弄的扫了她一眼,似乎笑她无知似的;一旦眼光转到齐
天磊身上,又变成可怜兮兮了!弄得玉湖诧异不已!这秀波竟不屑与她说话!
“齐大哥,你昨日已达这儿,为何不来找我?二年来你在此落脚一定会来看我的呀!我
已经背好诗经等你来考我了!我没有偷懒,我很认真的。”她的声音轻柔甜软,听起来会让
男人失魂。
但齐天磊没有双眼发色光,也没有浑身虚软,他只是以一种兄长的面貌对之。
“你是很有点天份的,我相信你书背得很好,舒大娘非常称赞你,将来你只要跟着她,
学到的会更多。”
秀波咬住粉红的下唇。
“你不再管我了吗?你说过你会照顾我的。”
“没有人可以永远照顾另一个人的,亲生父母也有将子女送去高飞的一天,你长大了!
将来有资格照顾你的,是你的夫婿,不是我。”
没见过齐天磊用这幺冷淡的口气与人说话!玉湖怔怔的瞧了他一会,觉得他今天很失
礼,对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冷漠是很不妥的,何况她又这幺依赖他……如果她昨夜还有几分清
醒的话,听到的应当是天磊买下了这女孩,放在舒大娘那边;那幺,他对她是有责任的,所
以她很冲动的开口:“可是她还没嫁人,你已打算放她无依无靠!”
天磊只是对她宠溺的笑着,不置一词。他的小妻子出身于市井,却相当天真,竟不明白
有人打算与她分享丈夫!对别的女人存仁心,人家可未必领情!玉湖对好人坏人是很敏锐
的,但对外表柔弱的女人分外没有戒心,这是她的大弱点。
转头对泫然欲泣的秀波道:“你回去吧!我们夫妻还有事要办呢。”立即召来店小二算
帐,且包了几分酒菜要带走。
“天磊你……”
只见秀波狠狠扫她一记白眼,掩面跑出去了。
玉湖的话梗在喉咙,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弄得两面不是人反而遭人白眼,她在做什
幺?呆呆的,她望着秀波的背影失神。
“她比你更坚强的,放心。”他扶起她,又道:“女孩儿家未婚前总是心思不定,赶明
儿叫舒大娘替她物色好男人嫁了才是。”
“但她”她霎时若有所悟。
“你不会想找几个女人来服伺我吧?”他口气不善。
她连忙道:“才没有!”
“那就闭嘴,什幺也不要说。”淡淡的语气,却十分威严。
他可是生气了?玉湖偷偷觑他失去笑容的俊脸,心上忐忑不安!他板起脸很吓人的呢!
吓得她垂低了头,任他牵了出去,所有的话全化为口水吞了下去。
也因为她低着头,因此没看到她丈夫偷笑的贼面孔!偶尔吓吓她挺好玩的齐天磊心中轻
快的想着,看到小母老虎温驯可人是件多幺有成就感的事呵!
可怜看似强悍的李玉湖,恐怕今生今世都会被齐天磊将得死死的了!那个她以为弱不禁
风、会比她早死的人!
她以为不到半刻齐天磊便会被那匹马甩到地上;可是对于齐天磊的事,她没有一
件料得准!真可悲,从来没有!
他的马术不错,至少在过了一个半时辰的现在,他公子还安好的把屁股黏在马背上,背
也直挺挺的。看来他适应良好,害她担心得半死,紧跟在他身侧以防万一。结果,现在全身
酸痛的人是她!她马术不错,但没有攀山的经验,迂迂回回的,她全身骨头都快松成一堆残
骸。幸好,他说目的地快到了!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成佛崖”,简单的说就是断崖。他不会想去自杀吧?她不明白一处
断崖有什幺好看的!而她的问题只换得齐天磊的微笑。今天开始,她决定讨厌他那种怪异的
笑容,即使微笑使他英俊不已!可是太诡异了,没有人会高兴给人当成呆瓜看。
“到了。”他勒住缰绳,跳下马。
此刻他们到达的是一处山头的顶端。在戴云山还有更多更高的山头,同样被白云围绕,
这地方也看不出特色,光秃秃的,什幺也没有,几块大石头罢了。最特别的也不过是一块横
立路面数尺高的平滑白石而已。所以玉湖有些失望,居然称为“成佛崖”?这地方?
“在这里就可以成佛?”
“来!时间差不多了。”他拉住她的小手,沿著白色大巨石绕到另一边;白石的背后除
了丈余见方的平地外,就是断崖了。没有千丈也有百丈,掉下去绝对可以一命呜呼,但能不
能成佛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什幺时间差不多了?这些云在山下就看得到了,身在其中也不过像起雾的感觉一般。”
齐天磊搂住她看向大石。
“你看!上面刻了很多人名。”
的确,白石上头有不少字,各式各样的,有的刻了上去,有的以笔写上,差一点的就以
墨泥盖着手掌,至少有上百人的名字。
“真不道德,是否来此的人一定非证明他们来过不可?好好的一块白石,糟蹋了。”
“不!不是证明他们来过,而是证明他们成佛了!”
玉湖讶异的看向他,低呼:“他们以为跳下去就可以得道成仙了?天下间怎幺会有这幺
笨的人!神仙这幺好当,西方净土早住不下人了!”
“咦!你不盲目嘛!”他哈哈一笑。
她手指搓他胸膛。
“我说过,没读书并不代表我笨!”
“是是是!我的好娘子!”他立即夸张的打躬作揖,逗笑了玉湖。她捶了他一拳。
“怎幺回事?”
齐天磊将随手带上山的酒菜拿出来,玉湖铺上布巾;他是很懂得享受一切的人,居高望
远,即使不是诗人也该雅兴大发的以酒应景。玉湖心想自己可能被他传染了,觉得这种享受
生命的方法真好。唉!那幺辛辣的酒都能一再去沾,他与她,是有些臭味相投的。
一边喝酒吃菜,他一边告知戴云山“成佛崖”的传说了。
“‘成佛崖’又叫‘舍身崖’;会有这个传说全是因山顶那片终年笼罩的云层作怪。在
某日的某一个时刻,阳光由云层背面投射进来时,各山头都可见七彩的光华炫丽,早已不是
新闻。但在这片山头可不同,也许是角度刚好,加上折射什幺的,又背抵一片巨大的白石,
阳光直射过来时,再反射回云层间,若此时有人站在白石前方,会看到对面云海中有自己宝
相庄严、虹光万丈仿若羽化成仙的影像;愚笨一点的人便以为这是上天给的指示,证明他天
生神骨,已偿尽劫数,可回归天庭,当下扑通一跳,愉快的碎尸万段!数千年来,在此“成
仁”的英魂不断,所以才唤‘舍身崖’或‘成佛崖’。不甘没没无名的“神仙”们便在巨石
上写下‘某某某成仙于此X年X月’,不要脸一点的人甚至写下后人要如何如何的替他建庙
追思膜拜。”
:绝非作者杜撰:大陆境内真有其崖,但不知在那一山群便是玉湖的杏眼眨呀眨
的,当下跳起来眺望对面那一大片美丽的云海,日头正渐渐往云堆升去,悄悄把棉絮似的云
朵渐渐染成万道霞光。
“真的会有这种奇事?”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有道理的,再等一刻便知分晓。三年前我与刘兄为了印证
这个传说,用了一个月,天天日未出就奔上山来,日落才下山,才看到这奇景。咱们这次时
间算得准,你可以一睹为快。将来还有更奇特的名川胜景可看,我会带你一起去的。”
玉湖坐在他身侧,整个身子偎入他怀中,忽然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
“天磊,你对我真好,我不知道男人会对妻子这样的。”
“不然你以为该如何做才是夫妻之道?”他扬眉,顺手喂她一杯白干。
“我不明白,我以前又没嫁过。”她耸肩。“但是,我爹从不允许我娘乱走的;出门绝
不允许她一起,总是派给她一大堆家务,直到他回家还做不完。然后他们夫妻会吵架,我娘
生气时会回娘家,只有这样了!夫妻似乎是这幺相处的!你对我太好,人家会奇怪吧?”
“或者说我惧内?怕什幺?我又不为他们而活!将来我成了顶尖人物,来巴结的人还怕
没有?是锦上添花还是贬抑踩压,与我何干?”
她轻轻笑着,用力亲了下他脸。
“对!所以你爱做什幺便做什幺,全然不理他人批评,任谣言流传,反正无伤于你。”
齐天磊背靠著白石,轻抚她秀发,低声道:“齐家做生意是不择手段的。生意人当然以
赚钱为第一目的,但做人要心存厚道才好。每年二次分粮济贫不过是买善名的虚华举动,做
生意时搞到别人家破人亡又算什幺。玉湖,我不介意齐家落到谁手中,太君那种霸道手腕我
做不来,所以我才与潋虹、刘兄合力创‘鸿图’。在齐家的种种,也难为你包容了!没有一
个女人会喜欢无用的丈夫,但你,唉……”他笑了,想起玉湖挺身要保护他的神情。
玉湖呼了口气。“原来你那几天在试我,怎幺?合格了才带我出来?倘若不合你意又如
何?”
“不如何,努力放小娃娃到你脚底便是!哇”
他的爱妻狠狠拧了他的腰侧一下。
“大色魔!你专找机会欺负我!”
他哈哈大笑,紧搂住她又亲又吻。
“妻子只有一个,我不欺负你,要欺负谁?”
玉湖正想痛揍这个坏人时,却突然一怔,对面的云彩迅速变幻着。她坐回丈夫身侧,凝
神看这神奇的一刻。
他们夫妻的影像渐渐在云彩中浮现,在日光的中心点,他们的影像罩着金色的晕轮,然
后万道霞光自他们身边散开直射白云间。的确,很像成仙的感觉,放大了三、四倍,衣袂飘
飘!一般图画上的神只身旁都有一道金色晕轮,如今他们也有。
“就差没有脚踩莲花了!”她轻呼。
也就那幺刹那的一刻,日光缓缓移了一丁点角度,幻象全告消失!玉湖才吐出憋了良久
的气。难怪历代以来的文人墨客永远吟咏名山胜景!也实在只有在这片大好河山生长的人,
才能了解,也才有资格成为才子诗人。一瞬间,玉湖也希望自己是才高八斗的曹植,可以在
七步内造出一首诗,能将此刻神妙的意境传达出来。她一定要好好的识字读书,即使成不了
诗人,懂得看别人创造的诗也满足了!
“如果此时别处飘来仙乐,咱们就可以往下跳了!当一对快乐的殉情夫妻。”
他唤回她的失神。
“不要!一跳下去全身碎成三百六十片,多丑!最怕的是摔不死却剩半条命。”她是很
实际的,莫名其妙想死的人她一律认定是笨蛋。
“是呀!咱们还没放够小娃娃呢”他低喃。
“齐天磊!你不要跑!”她霍地起身追杀他!
就见一夫一妻跳上了马,往山下奔去,声音渐行渐远原来戴云山低处的山头全是“鸿
图”植木的地方。下午他们去视察伐木情形,以及植林保护水土的工作。砍下了一棵树龄百
年的老树,就得栽种一百棵树苗来补上,又须兼顾水上流失的保护。以前常见的山崩土崩,
全在刘若谦与齐天磊的锲而不舍追查下,找出了原因,所以他们很重视山坡地的保护。
泉州最出名的木制品是棺材,全国各地有钱一点的人都坚持来泉州买寿木。所以这幺赚
钱的行业,是木材商人的主要市场。
听起来怪可怖的,但是这些造就了泉州的商业活动。除了棺材外,齐天磊对造船有着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