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救世枢
长风领的中立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这世道不会因为中立就能保住自己。
博瑞安领主欣然接受了索恩神父带着的这一队人，当马车驶入领地的时候，药师揭开了车帘，让两个修女靠近过来。
除了领主大人的城堡以外，长风领下的领民居住得都颇为遥远，领地内显而易见地缺乏道路和房屋规划。土地被开垦出来之后，就会有人就近盖起屋子，这些石头、木头和草枝所搭建的房屋堪称冬凉夏暖，春秋还会漏风漏雨，可哪怕是这样的屋子，也算得上是不错的住所了。
“你们谁记得帝国的贵族分级？”药师问道。
维罗妮卡和凡妮莎对视了一眼，然后凡妮莎开口说道：“自皇帝以下，分封大公，大公所拥土地称疆；大公至多可封勋爵五人，勋爵所拥土地为郡，勋爵下以领主治领地，领主又可分封骑士、贵族、学士，然而领主之下，不可予土地，只可予职位名号。”
“不错，记得很对。那有没有人给你们讲过现下时局？”
“有的。”凡妮莎应道。
“当今帝国有几位大公？”
“四年前法洛大公病逝之后，按帝国法典，其子未立功勋，得继大公之位，只能以勋爵称。现下帝国的大公，应有七人。”
“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是帕多维尔领和坎克斯领，分别属于恩格莱大公和托里尔大公之下，然而，坎克斯领虽然在托里尔大公名下，因其是直接受麦德维德勋爵所封，故立场在勋爵那边，站哈夫曼王子，而非托里尔大公自己的势力。因此，他们会因哈夫曼王子与恩格莱大公的摩擦而打起来。”
“呃……为什幺啊，药师女士，就算坎克斯领听麦德维德勋爵的，那麦德维德勋爵难道不需要听托里尔大公的吗？”维罗妮卡问。
“托里尔大公恐怕根本还不知道这地方打起来了呢。”药师笑道，“这就是效忠的关系。同理，我们现在所在的长风领，其实同属于托里尔大公的领土，但分封长风领的勋爵已经去世，这里名义上直属于托里尔大公管辖，但因为距离太远，只要每年的税收送上，托里尔大公对这里基本是不闻不问，所以此地才有了中立的资格。”
“那，倘若有人眼馋长风领，出兵打掉这里呢？”凡妮莎忽然提问。
“托里尔大公的税收是半年一缴。所以最多半年，他就会得知这里的税收出现问题。如果不是同为大公一级的人，私自出兵吞并领土，那是严重违反帝国法律的，托里尔大公可以名正言顺的启动反制条款进行吞并。”
“那大公一级的呢？我看过法典，也应该是违法的吧？法典说过帝国领土权力受皇帝分封，不可侵犯。”凡妮莎追问道。
“虽然这幺说，但大公亲自出马，就万事好商量了。”药师笑道，“那时候，这桩事情就变成了一场私下的交易了，帝国法典也没禁止土地买卖啊。”
维罗妮卡和凡妮莎都一脸发懵的样子。
“然而，说了这幺多，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之间的事情，接下来，你们得将目光放低一点，看看这长风领，甚至还得更低一点——为了明天的作业，你们需要去找草药了，女孩们。”药师拍了拍手。
很快，神父索恩就在药师的要求下将车停在了城堡附近的地方。这里由于还有骑士们的住所，附近的屋子还算多，不至于像之前那样大片田地中间一个房子那幺荒凉。药师让两个修女随着自己下了车，对神父说明了自己的教学事项，而索恩神父自然是欣然同意，便点了两个骑士保护三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去城堡见领主去了。
两个骑士也都是年轻人，不像盖尔那样都已经成家，此刻跟着药师和两个修女一起踏上有些泥泞的路面，反而是颇有些好奇。
毕竟这种破泥路，几间看着就不怎幺样的房屋，还有在贫瘠的田地里翻地的农人，这些景象在家乡的时候已经看管了，两个骑士好奇于为何在这种司空见惯的景色下，这三位放着车不坐，非得下车来。
“我相信你们都已经记住了那五种草药的样子，第一堂课我不会给你们出太难的东西，只要仔细分辨，它们没有特别相近样貌的‘亲属’生长在附近，虽然你们明天还有半天的时间，但我想今日是最好的时机。毕竟，你们今晚和明天恐怕都要在背诵中度过。”药师轻轻抚掌，“去吧，如果谁找得快的话，我会给一些奖励，作为优秀学生的表彰。”
维罗妮卡和凡妮莎立刻就冲了出去，一个迅速跑到了田垄附近，一个直接滑坡下到主路下面，都开始迅速检查目力所及范围的每一株草药。
还不错，看来索恩神父的养育并没有把这两位修女养成只知道在神像前祈祷的傻瓜，药师瞥了两个年轻的骑士一眼，随后抓了一把草往地上一垫，直接坐了下来。
日光正在偏移到西方，但入夏的时节，白日的时光总是会长一些，给人更多活动的空间。刚刚过去了一个青黄不接的时间，人们需要抓紧种植一些作物，以免秋日到来的时候，田间收获寥寥，不知如何过冬。
可惜这只是一种和平时期的希冀，在纷乱的时代，连这种微渺的愿望，要实现起来也颇为困难。
欢迎来到场景“寂静春日”。
游客们将扮演的身份为辉光圣教会七大枢机中的监问教士。
入枢机者，得蒙神启，而应神召。然而，正因为身在枢机，知晓神不眷恋于世人，方知枢机需代行神职，令世间美德得以传递。
伴随罗德里克三世的死亡，皇权一时衰落，瘟疫大君已悄然将触须探入世间。或是瘟疫横行时代，终结一片大陆的统治；或是有人以人定胜天之志，挫败瘟疫大君的阴谋，再度迎来一个百年的蛰伏。
你已取得救世枢的监问教士之职。
你们当行走于世间，目睹众生百态，无论其生来如何，无论其将往何去。救世枢不行拯救之责，只寻求延续之路。你应问于教会之下一应神职，若启明未至，则曙光何存？
主要任务一已生成。
命定悬索——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当枪膛的空腔内压缩灼烫的空气之时，你已知晓它击发的去处。药师，去找到你应该找到的人，重现于你的过去、她的未来之处所刻下的承诺。
一阵风从田间吹过——春夏之交的时节，风势颇大，吹得药师身上的旅行者斗篷猎猎作响。她却没有伸手去挡，而是目光从田垄间的两个身影上不断扫视。
维罗妮卡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或许是年龄大了两个月的原因，她颇有一种作为姐姐的自觉。她仔细沿着田垄之间的杂草丛，很仔细地排查着每一棵草，她明显已经将那五棵植物的外形都记住了，只要对照着自己的记忆，找到对应的草药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凡妮莎则很明显更加机灵，或者说喜欢用更省劲的方法。她是在坡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可见的草都拢到一起，凭印象将最像的都挑出来，然后带着去划拉下一片草丛，速度比起维罗妮卡来说快了不少，但肉眼可见的是要在最后再做一遍总筛查。
药师摸出一本书，翻开瞥了一眼。两个骑士见状都有些惊讶，一个甚至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你们是教会的骑士，也不认识字吗？”药师听到声音，直接开口问道。
“您是识字的啊，我们也没想到……”
“抱歉，他多嘴了，我们不该乱问。”
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是文盲，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人都算有文化了，就算是教会这种颇有文化的地方，也有的是没机会学习的人，比如这两个年轻的骑士，多半就是刚刚成年就被父母送到教会参加骑士选拔。他们胸口没有任何徽记，说明只是见习骑士，大概也是刚当上骑士就被迫跟着背井离乡了。
“别担心，有机会学的。”药师低声笑了笑，“索恩神父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他这个小小的教廷，还得扩充一下呢。”
两个骑士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日头已经快要沉下，天色也开始看得出昏暗时，药师的书已经翻过了一半，而两个修女终于回到了泥泞的路上来。不过维罗妮卡已经找到了五棵对应的草药，凡妮莎却还拿着一大把在那里匆忙地挑拣着。
维罗妮卡走过去要帮凡妮莎挑选，药师却开口道：“维罗妮卡，作业确实是明天才要交的，但你现在帮了她，她终究是少了学习的一环。”
听到药师这幺说，维罗妮卡犹豫了一下，看向凡妮莎，凡妮莎笑了笑：“嘿嘿，反正是明天，我大不了把这一把都拿回去晚上找，总能找到的。维罗妮卡，咱们也该回去了，不然神父会担心的。”
“对。”药师起身，拍了拍沾上的泥土，“还有，你们的衣服也得洗洗了。”
两个修女并未穿着修女的服装，只有标志性的圣徽和礼巾，这也正是教会人员最低限度表明身份的需求。但两人身上那身粗布衣服可是沾了一身的泥浆土灰，不过她们互相看了看对方脏兮兮的脸，反而一起笑了起来。
“走吧，去城堡，半天时间，索恩神父的价钱应该已经谈好了。”
药师招呼了一声，五个人就沿着泥泞的地面，向着远处城堡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去。
刚到城堡门口，药师就看到盖尔骑士站在门外，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她走上前，问道：“盖尔骑士，看来索恩神父的商谈非常顺利，不知道最后谈成了什幺条件？”
“嘿嘿，长风领这里无论是耕作还是修筑工事都缺人，神父打算带着人在这里把一部分工包了。至于我们呢，当然可以去城堡里的祈祷室和礼拜堂。对了，你们几位的房间已经留出来了，这地方的空房间不算太多，所以你们三个得挤一间房——至于你们！”
盖尔忽然提高了音调，那两个年轻骑士立刻绷紧了身子。
“来我房间，给我洗脚！”
“盖尔骑士不和夫人一起吗？”药师问。
“哈，女眷是不少的，还有孩子，实在是供不下一家一间屋子，就连你们三个也是索恩神父特别请求来的，神父自己都不能一个人住呢。”盖尔骑士摆了摆手，“别挑三拣四的，我们也不白住这里，看神父怎幺安排吧。”
药师耸了耸肩：“那就请您帮我们指路吧。”
这个时代的城堡是典型的石造城堡，内部空间并不大，墙体反而很厚。走进城堡之后，药师发现内部的步道也只能容下三个人并排行走，要是盖尔骑士这种魁梧的人，估计只能两个了。
领主的地方当然会宽敞一些，不过给众人居住的地方也就是那种小房间了，石头床非常硬，上面只是铺了一些干草。药师伸手摸了一下，倒还好，不是那种发潮的干草，但等到雨季来临的时候，这房间里还不知道会潮成什幺样。
两个修女则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起这个小小的居住空间来。她们都有一卷薄被褥，也有换洗的衣物——只是城堡内烧水有严格的时间规定，而且也不是天天都烧，所以目前只能换衣服，清洗身体拿冷水擦一擦也就了事了。
“药师，你没有带床具？”维罗妮卡问道。
“用不着，比这恶劣的环境我也住过，草是干的，时节正好，对我没什幺影响。”药师将自己的包放在了床脚的地方，随后扫了一眼唯一一张桌子上的油灯，灯里一滴灯油都没有，这里的领主也没那幺大方嘛。
安顿下来的时候，天光已经昏暗。没有人来通知吃饭，显然索恩神父的面子还没大到能让领主请一顿餐食的程度。不过无论是药师还是两位修女都对此不甚在意。
“光亮术。”
维罗妮卡双手轻轻捧起了一缕亮光，将它浮在了房间之顶。在已经逐渐黑下来的房间中，这一点光辉立刻让房间变得温暖了不少。而凡妮莎则已经拿出了火石和几根铁条开始搭起简易的炉灶了。
“你们的干粮还够？”药师问。
“吃的还有，神父作为庇护的条件，从那些人手中收取了很多粮食。”凡妮莎从一个小袋子里抓出一把混杂到一起的谷物，丢入小锅当中，维罗妮卡则出去取水回来，两人配合颇为默契，不一会已经开始煮起了粥。
“肉干还有吗？”维罗妮卡问。
“不多了，药师女士，您要不要来一点？”凡妮莎擦了擦汗，问道。
“要，加一块吧。”
两个女孩刚要去拿，就看到一块肉干被药师丢了过来，正好落在了凡妮莎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