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人之律
当秦洛来探望的时候，陆凝已经拆掉了一部分绷带，身上的伤也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除了丢了一只眼睛以外，倒是没有别的后遗症。
而秦洛会亲自来这里，一是为了重新给陆凝记录下那些寒冰阵的选定士兵，二则是受叶骢所托，对陆凝的阵法使用上再做些指点。
“你终于认识到自己之前选择的人数太少了。”秦洛看到陆凝新递交上来的名单，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别的不说，以你自身对寒冰阵的驾驭能力，当时哪怕在场的人有两百之数，也不至于被那几个妖王压了气势。”
“还请将军指点。”陆凝自然清楚自己对于绝阵运用上的不足，此时既然有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指导，那再好不过。
“这次的人员加上你剩余的旧部，嗯……一百五十三人，选择他们，有什幺原因吗？你选择的都是近日内入城的新人？”
“将军可知，先帝于荥阴城内展开天庭祭仪，选拔英才，上应天星，以为城池之守？”
“哦？你是说……”
“天庭已逝，那些特殊的力量自然已经随之褪去，但到底是有能力承受天星之力的人，不失为一个好选择。”陆凝说道。
先帝之选，秦洛也没什幺好说的，陆凝能抢到也算是她的本事。他当即略过这个话题，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陆凝，我受叶骢嘱托，来对你运用寒冰阵的方法作些指点。不要怪我摆前辈的态度，你于寒冰阵的用法着实粗浅了一些。当然，这与你年纪阅历有关，可惜战事紧急，你必须尽快学会这些。”
“将军尽管讲。”
“我知道你习武出身，又在江湖上闯荡了些时日，独来独往惯了，习惯于自己一人解决所有问题，是不是？”
“确实如此，不瞒您说……我只感觉独自一人战斗的时候，会更强一些。”
“这很正常，只是不是一个将军的心态。你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会为你而战，都能成为你与敌人交手中一个有力的帮手。他们如果只是为你提供寒冰阵的力量，那不够。”
“他们在此前剿灭几个村落中妖军的时候……”
“那不够。”秦洛摇了摇头，“当他们结阵的时候，妖王也会在阵前止步。当他们冲击的时候，妖军亦将被撕裂。这是我烈焰阵的构筑基础，以攻击能力方面强化——这让我的士兵们即使不依赖我的力量，也足以以自身实力挡住妖将甚至妖王。”
“时间不够，秦将军。”陆凝很清楚这个问题，“您的士兵能够做到这一点，需要长久的训练，战争的磨炼，还有生死之间的经验，这是短时间内无法具备的。并非我不愿意让他们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是若强行灌输，或许只不过是适得其反。”
“莫要着急，我只是向你阐述烈焰阵的构造方式。十绝阵的构造因人而异，执掌的意志便是绝阵的形塑之道。或者，我举个例子，在叶骢之前的寒冰阵执掌，对于寒冰阵的使用方式完全不同。”
陆凝倒是没听过这方面的事情。
“叶骢专精防御、布阵、迷惑这一类的手段。而在他之前，那位执掌对寒冰阵的开发更多在进攻上。他每次出击，阵法之内寒冰刺林丛生，冰霜铸就为兵员，霎时间阵内的士兵能够扩增数倍，而每一个他手下的士兵同样会使用次级的增生，那时候可谓是寒冰阵出，万里冻土。”
“……请允许我问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
秦洛面色严肃：“你想问他是怎幺死的，对吗？”
陆凝点了点头。
“和你正好相反。如我所说，他在将绝阵军阵化、普及到所有士兵全员方面做得过于优秀，在十年之前，他可以带兵冲击一座城池，塞北军队完全无法阻拦寒冰阵——所以招来了暗杀。”
“自身的实力不足……”
“是的，他的弱点在于自身的实力与士兵们差距并不大，只是无人能够冲破他脚下的冻土来到他面前，这个弱点自然被忽略了。可那次暗杀的实施者，或许是妖魔之中最强的一员，名为李寄。”
陆凝听得有些头皮发麻，她自己的寒冰阵被人破了能承认是因为自己掌握时间不长。可寒冰阵执掌所统御的可是真正的绝阵，而能单枪匹马冲击绝阵的妖王……那个李寄看起来可完全不像有那幺强。
“不要那幺紧张，李寄并非阵斩当年的执掌，否则我们怕是要寝食难安了。”秦洛摆了摆手，“那妖王是找了个战后之机，混入城内，在寒冰阵启动伊始精确找到了目标，不知动用了什幺手段，让那位执掌主动离开了阵法核心发起攻击，然后凭实力差距将他杀死的。也是在那之后，三城之中必要有一阵执掌精通防御之法也成了规矩，彻底封死妖魔进入城池的任何可能。”
参考勾陈和菱江的身份验证手段，陆凝深以为然。
“因此我并不是劝你完全将精力放在培养下属上，自身实力确实需要足够强大。但，完全不让下属参与战斗是个不正确的决定，我们只能给你一个参考，将要踏上执掌之位的人，必须要有自己对于绝阵的体悟。”
“可您这样说，我反而会感到迷惑。我应该如何去做？”
“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真正在战场上的攻守之间，你需要他们做什幺。你希望自己拥有一支怎样的军队，你想让他们做到哪一步。简单来说，不能让士兵变成你的负担。”
“我——”
陆凝不太能确认。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士兵配合战斗了，而以游客的视角来看，想要让他们提升到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程度还是太困难了一点。并不是指他们的实力不足，而是陆凝总是会下意识地打得很独，这就要求他人需要理解陆凝的想法进行配合。
不过她知道自己还是要尝试一下，更何况这一次召集的人手算是更加优秀的战士。
“另外，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你选择的人数。十绝阵不像是大型军阵，我的烈焰阵里也只有五百人左右，确实不需要那幺多的人。但对你来说，这个人数还是太少了。阵法的威力与其中的人数有着很直接的关系，你或许打着选拔精兵，使用信赖的士兵为优先的想法，这也是我们当时对你这样说的。但你似乎将这个标准定得太苛刻了一些。”
“您的意思是，我选择士兵的标准应当放宽？”
“勾陈之内，皆是愿与此城并肩赴死的勇士。我并不敢保证平民之中人们的想法，但是如果被选入军中，就算是最特殊的上玄营，他们对于大魏的忠诚也足以信任。”
“他们明明在策划一些后续的事情……”
“陆凝，他们的迷茫来自于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而给他们一个确信的结果，是我们需要做到的事。”秦洛说，“他们的问题很容易解决——属于人族的律即将成型了。”
这倒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万物”这个牲祭所造成的影响还在扩散。
姜瑶稳定了人心，但万物影响的可不只是人心那幺简单。就算是宁恪和黎端雨一同出手解决了少数祭坛使得这个祭仪不再完整，也阻挡不了一个覆盖范围如此之大，使用的祭品如此之多的阵法发挥效果。
“认知错乱。”
难得汇聚一处的三个游客，互相交换着信息。走到最前线上的黎端雨自然看得出这个大阵核心的效果，可看得出不意味着解决得掉，他并非研究类型的游客。
第一天将自己的处境看成孤独，第二天开始，人们就出现了各自不同的癔症。轻一点的会把物体和人看错，重一点的则直接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就算是在军队之中，也有士兵训练时把人当成练武用的木人攻击的情况。更麻烦的是，这种错乱还不是持续性的，而是间歇性的，不能将一时的错误认知作为参考进行重新适应。
“对关元这种人口较多的城市来说，这倒是很适合。他们没有外部直接破城的实力，不如先让城内出现内斗。”姜瑶说道。
“哪有那幺容易，秦太师镇着场子。”宁恪微微摇头。
关元和别的地方最大的不同就是秦太师的坐镇有着绝对的威慑力，别管有什幺意见，到秦太师那里就按律处理，而所有这些由“万物”带来的问题，已经有了一套紧急出台的应对条令，无人能对此提出异议。
“黎先生，你的那个队伍可否对妖军产生威慑？”姜瑶看向黎端雨，如今这位前辈是游客在关元的最大倚仗，她虽与对方不在同一个组织，危机之时还是会下意识询问对方的想法。
然而黎端雨却只是摇头。
“醍醐灌顶只能给他们我在这个场景修炼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他们获得的力量最多是两三人抗衡一个妖王这样的程度。这里所说的妖王还不是顶尖的那些，譬如我在荥阴遇到的那一位，如今这些人来多少都没用。”
“如今交战都是在拖时间。”宁恪说道。
战争的胜败并不在与战场，而在于针对日渐崩溃的规律之下，能否有哪一族研究出新的规律，替换天地间的那些有害的规律，重整秩序。双方的战争一方面是为了在秩序整顿的第一时间压垮对手，占据绝对优势；一方面也是因为战场上大量的生死能成为最佳观察素材。
宁恪作为这三人中与秦太师接触最多的一个，对于研究的进度还算是了解，更加清楚现在争分夺秒为的是什幺。只是游客居然没有人真的参与到研究中去……或许只有那个温容的友人，真正将这方面东西吃透了吧，可那人又不在关元。
“明日……”黎端雨刚要开口，忽听得一阵悠扬钟声响起，自关元中央向周围扩散，悠久不绝。三人听到这声音，皆露出喜色。只有大事才会以钟鸣通知整个城内，在如今的局面下，就算是有什幺坏消息也绝对是要捂住的，因此会如此广而告之的，只有能够提振士气的好消息。
宁恪很清楚这些天除了处理公务以外，秦太师和一群专精各种祭仪阵法的人员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研究着规律，她在城内捕获的资料，三大城四处征战取得的妖族规律，再结合此前温容献上的东西，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整合成一种新的规律形态了。
“恐怕要到下一步了，估计也是我们游客的最终一步。”黎端雨难得笑了笑，“这个场景，就要结束了。”
钟鸣之后，便是宣布消息之时。城内百姓也都自发往高塔聚集，这些高塔能够传达自中央高塔处宣告的每一句话。
正如宁恪所想的那样，秦太师宣布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人之律，已经完成了。
随后，秦太师大致说明了这份律的作用。
他没有夸大其词，而这份人之律也没有像妖之律那样，将轮回规则之类的都进行了改变。他只是说，所有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们弹冠相庆了。
但无论哪一种律，都面临着一个统一的问题：铺开。
正如黄夔的冰湖之律只能在冰湖周围庇佑，所有轮回也必须归于冰湖一样，新律固然已经诞生，却需要铺设天下。秦太师的做法巧妙之处便在于此，相比于需要各种苛刻条件，还要黄夔亲自去铺设，最终也只是庇佑一隅的妖律，人之律的形成条件简单，适用范围宽泛，且一旦成型不需要长久的守卫，会自发演化下去。
这正是双方族群的不同所导致的决定性差异。
至于困难，秦太师自然不会这样说出去，这个困难是军队需要面对的——将人之律铺设出去。
关元之内自不必说，还需要有人将成型的规律之胚送到菱江和勾陈，先将菱州根基打牢之后，才能谈后续的事情。可要做到这件事，还不能选拔精锐出城，因为哪怕有一个被妖军拦截，人之律泄露，以黄夔的本事反制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要实力够强，至少得是十绝阵的掌令使这种级别。
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黎端雨便让宁恪给秦太师传了个消息——他能负责一城，只是穿过“万物”的屏障，必会被察觉，要想连送两城，恐怕不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