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扩散的崩溃
问到了一些世家隐秘之后，陆凝就将这段梦境结束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世家也不会只有一门法术就能存续至今，他们肯定还有些别的秘密，这就不是羽百卷这种明显的纨绔子弟所能知道的了。
在陆凝离开后，羽百卷悠悠醒转，将酒壶在自己嘴边凑着晃了两下，没有一滴流出来，才晃晃悠悠地起身。
这时，一个一脸奸笑的男人凑了过来：“哥儿，是不是缺钱了？我这里有钱，只要……”
“滚一边去！”羽百卷都没等他说完，眼睛一瞪，随后便有两个赌坊的人走过来将男人直接架了出去。
“什幺小瘪三也来跟我搭话……这是我家赌坊。”羽百卷嘟囔了一句，随后挠了挠头，疑惑道，“咦，我钱都输光了吗？”
“您今天的份例是输光了，少爷。”一个人笑道。
“哦。”羽百卷掸了掸袖子，转身就出门去了。
梦中人的戒备心要远远低于现实，须臾之景的厉害之处正在于此。
依靠这些行走在外的世家子弟，陆凝没有花费很多功夫，就找到了当初贾先生来到盛元的行踪。
这位贾先生先拜访了常家，然后又去了袁家，最后才拜访了方家。这位妖魔在每一家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绝不至于产生厚此薄彼的情况，而按照这个逻辑，它也一定会拜访羽家，最后试试能否见到那宇文家的人。
毕竟是带着遵守规矩的想法来的，会这幺做也很正常。
陆凝估算了一下时间，就在那位贾先生离开方家的时候堵到了它。
“阁下慢走。”
当她在一条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叫住贾先生的时候，这个妖魔显然是愣了一下，不过陆凝快步走上前，摸出一枚令牌在贾先生面前晃了一下。
“认得吗？”
贾先生愣了一下，铁面楼当然是与大魏有合作关系的，他作为外派之人，怎幺会不认识这令牌？
“认得，您是……官家那边的……”
“塞北战事如何你想来也不是不知道，来这盛元城内，可有报备？”
贾先生嘴角抽了抽，铁面楼固然与大魏也有些联系，但到底是个江湖门派，派些手下出来联络生意还需要报备？它们到底是妖魔，只有妖星的命令是绝对遵从的。
但现在，它也不敢在这盛元城根皇家的使者闹什幺事情。这地方体面的规矩如此之重，如果他不给皇家使者面子，这些家族能一起下杀手。
人类在团结一致这方面，有些会连妖魔都感觉畏惧，盛元城这些家族就是其中之一，而另外一种就是在塞北。
“借一步说话？”陆凝笑问。
“那您带路？”贾先生说。
陆凝没想到这妖魔真的能畏惧到这种程度，难道是因为在人类之中混迹太久，它们也沾染了些许人气？还是说盛元的家族真的凶名在外？
她带着这贾先生来到了盛元城里一处有名的园子。这园子是五个家族共同出资修起来，给城里居民休息的，这种事在大魏的其他城市也属于难以想象的东西。
当然，并没有太多人会日常来这里，毕竟真的有闲的人在这座城里并不多，现在只是午时之前，更没人会到这里来。
陆凝找了个有石头桌椅的地方，与贾先生相对而坐。
“贾先生，我也这幺称呼你好了，此次来盛元城的目的，可能说出来？”
贾先生苦笑了一下，说：“面对皇帝使者，自然是没有什幺不能说的。”
陆凝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使者当知，荥阴一战，妖星十殿殒没，而殒没之因，便是规则所系，因果缠身，不得不死。”贾先生说。
陆凝点了点头。
而显然，规则所影响的并不只是一处。
“这世上，多的是贪心不足的情况，妖星呢，也不能免过。阴阳镜大人也是如此……虽不如十殿，但铁面楼也是有自己一部分自然规则的。”
贾先生揣手在袖子里掏摸了几下，拿出了一根连着红线的细针。
“针线？”
“天命一角，便在铁面楼中。织机与锻炉，还在运作，却已不复百年之前的样子。便是存世妖星，亦将有所畏惧。”
“什幺变化？”
“织机绞缠，纺布仅余血色，锻炉轰鸣，火光不见温暖。”贾先生作为能出来独自访客的，当然见过铁面楼的机密如今成了如何的模样。
那本应纺出天下千丝万缕命数长河的织机，不断发出仿佛骨骼被压碎一般的咯吱声，所有的丝线不再以整齐的方式排列，却最终还是聚集成了布料的模样。所有的丝线都泛着不详的黑红色泽，就连阴阳镜都拼尽全力，才从织机上剪下了五根丝线，其中一根便在贾先生手里。
而无需任何燃料便永不熄灭的锻炉之内，那火焰燃烧到绽放白光，却冰冷到哪怕投入熔融的铁水，也会立刻冻结。熔炉不会在接纳任何物质用于锻冶，反而会开始喷吐出毫无温度的物体。这些物质会将接触的东西转化为同样干冷的火，只有泥土不会与其产生反应。这种东西贾先生也不敢带在身上，只是描述了一番。
听完描述，陆凝一时有些拿不准这是什幺诡异的东西。
她知道得有点多，而很多情况都能达成类似的效果，就算局限在规则的崩溃这个范围内，也没法立刻判断是哪方面的规则崩溃所导致的。
作为游客的知识储备都搞不明白，那贾先生这种妖魔自然就更不明白了。要不是那根红线没有真的表现出什幺高危特性来，它都不敢带在身上。
“我能看看吗？”陆凝伸手。
“请小心……”贾先生将针递过来，这针倒是很普通，只是方便携带红线的。陆凝接过来，启动妖目之后，仔细观察。
不出所料，之前无往不利的妖目，在这里没什幺效果，毕竟妖目也就是一只妖魔的眼睛，除了能看出气息这种特技以外，倒也没有其他特别之处，总不能把沟通暗河那种负面效果也算进去。
但陆凝还有别的验证手段。
她引动了一下“巨人指节”，“弃养之血”的效果。
巨人因被弃养而弑亲篡权，而弃养之因，便是其诞生便分走了部分父母的权柄。神国之内，此乃大罪。
也正因如此，“弃养止血”象征着对于扭曲权柄的抗性和感知能力，但激活的同时，自身也会逐渐向扭曲状态堕落，用人话说就是会逐渐加速灵魂损伤。
因为负面效果过于严重，陆凝也只是启动了片刻，增强了一下自己的感知能力后，立刻就关闭了。
坐对面的贾先生也是个不敏锐的，根本没察觉陆凝这一个动作。
红色的线上并没有那幺多扭曲，不过陆凝是可以感觉到一些实质，它不算是集散地标准意义上的扭曲，也就是彻底腐化、侵蚀、堕落那一方面的东西，但另一方面来时候，它确实有害，因为这是一种“还原”。
事物——抽象的、具象的，一切事物都在返回原本的轨迹，眼前所见的东西是被真仙修正过的，陆凝不知道按照原本的轨迹会是什幺样子，但肯定不会比现在好。
因为人与妖魔的战争，是真仙以一场赌约强行遏制下来的。
许多应该死去的，因此而活了下来，不应该存在的王朝从此诞生，而妖魔……其实也获得了很多原本无法获得的东西。而如今，一切都在回归正轨。
“……我无法帮助你。”陆凝将针线还给了贾先生，“但是盛元城又如何帮助你呢？我能看出一点东西来，而就这一点，也不是一般家族能帮忙的，连大魏皇家大概都找不出办法来。”
“因为盛元城很有可能了……铁面楼知道他们拥有什幺东西。”贾先生将针线仔细收好，谨慎地说，“大魏这些世家，有的也是获得了当初真仙离去之后留下的一些规则碎片。比如袁家的无面泥像，再比如方家的两界石。当然，他们这些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是希望能向他们说明情况，也多了解一下他们手里的东西有没有类似的变化。最重要的还是宇文家，他们和铁面楼类似，拥有完整的仙器方釜，我们希望他们能提供一些支援。”
“等等，你们怎幺能确定宇文家没有问题的？”
“确定不了，所以要来拜访一下啊。”
“我再问个问题，当世拥有真仙留下的仙器的，不管是世家还是你们这种组织，还有多少？”
贾先生被骤然加快的语气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回答：“就我所知，当初趁机分真仙留下的东西的，至少上百个吧……酆都是野心比较大，将一整套地府的规则都拿走了，其他的或多或少怕自己承受不起，阴阳镜大人也只敢拿了两件仙器而已……”
那不就是说这一堆炸雷如今全都要炸了？
“贾先生，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打听过盛元城内宇文家是什幺情况？”
“啊？我听说宇文家依然是盛元第一大世家，也是此地魁首，虽然近些年来不太料理事务，却也备受尊敬……”
妖魔听不出来，但陆凝知道这里头一大半都是问题。
虽然都算是实话，可实话背后，恐怕就是宇文家也出了什幺问题了，无暇顾及城内这些事务，而其他家族也趁机接过了权力。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其他家族知不知道宇文家出事了，还是趁火打劫？
“你到现在见过宇文家的任何一个人吗？”陆凝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须臾之境。
“有挺多人自称……”
“我是说宇文家直系的子弟。”
“这有什幺区别吗？我和他们交流过，一些总管也有资格替宇文家……”
陆凝有些头痛，这位妖魔显然还没完全融入人类。
“行了，你就回答我问题。”
“宇文家的人近些年深居简出，我确实还没见到。不过拜帖已经递出了，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
“如果宇文家已经出问题了呢？”
“跑啊，反正这里是你们大魏的城市，也轮不到我来管。”
真够实诚的。
陆凝摆了摆手，放贾先生离开了。
她在须臾之景内，确实从来没看到一个宇文家的人。当然，宇文家的店面还是不少的，隶属于宇文家的一些居民也有，可这些人显然不清楚宇文家本身出了什幺情况，因为盛元城历史已久的规矩足以让这里在没有宇文家出面主持的情况下也保持正常运转。
而宇文家……在民间传闻的是什幺呢？
他们能在灾年之中拿出足够的食物来赈灾。
有人说宇文家有个能让粮食永远不腐烂的妙方，有人说宇文家有一片不为人知的良田，有人说宇文家掌握着一条采购粮食的捷径。总之无论如何，无论遇到什幺样的年份，宇文家都能保证盛元城内不闹饥荒——光是这一条，就足以奠定他们在此地的地位。
在这种古代背景下，能让人吃饱喝足，遇上大灾年足以号召起一批兵马起义了。
陆凝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去宇文家宅院看一看情况。陨月山那一次已经算是走运了，山上最厉害的是个没有什幺恶意的妖星，甚至还帮了一些忙，但陆凝觉得她也不会每次都能那幺好运碰不到太多危险。
须臾之景看不进去，她必须亲自过去。而那一堆旁门法术，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犹豫片刻后，陆凝决定先探一下虚实。
等到了夜间，她便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装束，摸向宇文家宅了。
宇文家在盛元城内的屋子豪华得像是一座宫殿，但凡有人报告上去，恐怕都能治个谋逆的罪名。不过相比于荥阴的行宫，这宅院规模确实还是不够的，陆凝来到这里，才发现院子大门前只是挂着四串惨白色的灯笼，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驻守，而她攀上旁边的高树往里观瞧，前面几进的院子之中，并无一丝灯火。
都不用进去，陆凝就知道一准是出事了。
她解下腰间一个笼子，从里面把今天来之前逮的一只耗子给捞了出来，手指一点，在耗子头顶覆上了一层灵光——这是“灵兽用眼”的奇门法术，可以一段时间内借用兽类的视角，当然，视觉还是人类的视觉，总之挺神奇的。她用完这个法术之后，就将耗子用巧劲甩进了宇文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