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无声暗雪
通宵未能安眠的人，如今在荥阴也有不少。
林夕音便是其中一个，究其原因在于陆凝找上来了，却不是因为想要成为镇妖官的事情，而是给她带来了一个堪称惊吓的惊喜。
天外天——很遗憾，镇妖司对于这个地方基本没多少信息。
它以传闻的形式藏得隐蔽是一方面，同时，也是大魏对于非自己境内的妖魔并不是特别注意，镇妖司会着重关注境内的一些知名妖魔所在，但境外就不清楚了，塞北如此，南疆亦如此。
林夕音现在需要整理陆凝给的东西，然后才能交上去。镇妖司对于妖魔威胁的公文有着严格的要求，林夕音现在必须把情况整理出来。
然而难点也在这里，南疆天外天的妖魔也是有组织的，并且都用代号的方式取代了原本的妖魔名字，仅仅通过作恶的方式是分辨不出妖魔的本体来的。这种做法和大魏境内的五个妖魔窝点类似，镇妖司和它们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双方的实力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来。
这种特征有很高的概率是又一个妖星，但问题也在于，林夕音不能以如此简单的方式就判定是妖星出世。
“林小姐，林司异。”
有人推开了门，是个面目方正的中年男子，这位便是如今林夕音的直属上司，典正谷衷叹，一个镇妖司内少有的老好人。
“您这一夜不睡，明日万一钧天点卯，难不成又要缺席？”
“典正，这可是大事，我就算缺席了，也是要事在身的缘故，想必不会怪罪我。”林夕音揉了揉眼睛，“妖星数九，大魏境内五处，若是塞北与这南疆的均为妖星，那当世之数中，也只有两颗尚未落实了。”
“镇妖司不会将此事列为大功的。”谷衷叹说，“今日，司管我们的却邪已经抵达了荥阴，是秦传虞。”
林夕音有些疲劳的神色顿时转化为了不满：“怎幺是他？”
“镇妖司紧急召集，能随时响应的人就那幺多。”谷衷叹耸了耸肩，“秦传虞气量狭小，若是你缺席落了他面子，他可不管你是不是林钦辰的女儿，还能落个铁面无私的名号。”
“沽名钓誉之辈。”林夕音捏了捏眉心，“多谢谷叔，我会注意一点的。”
“宁恪去哪里了？”谷衷叹问道，“我今晚没有见到她。”
“她去调查一桩举报了，如果一直没回来，大概是找到什幺线索了。”林夕音打了个哈欠，“我去后堂小睡，谷叔，若是姓秦的那家伙又要借题发挥，麻烦替我遮挡一二。”
“知道，你去吧。若是有要事，我就让面飞虫来喊你。但是宁恪若是过了巳时还不回来，我就不好交差了。”
“好，我会让惊鸿找找她。”
林夕音打了个哈欠，便回转后堂，准备稍微补个郊恢复下精神。
她去睡觉的时候，陆凝已经醒来了。冬日天色晚明，陆凝按时起来，运转功法之后，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如今她森罗九转已经迈入第五层的修炼之中，外界寒暑已无法令她有所感，但推开窗户之后，陆凝看到客栈窗外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今年的第一场雪已悄然而至，虽然不大，却足够显示如今天气之寒冷。
城门口放粥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长队，只因为这附近还能稍微感受一点柴火燃烧带来的温暖。可这一点温暖也不能驱散人们心头的寒冷，毕竟冬日如此之早，多数人家并没有备足过冬的柴火，他们恐怕很快就要面临类似的情况了。
也有些人，排着队的时候，忽然一头栽倒。人们也并没有发出什幺惊呼，只是稍微让开了一点地方，几个兵丁过来，就将尸体拖走了。
陆凝并没有这份救人的能力，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从这里经过了。
她能感觉到一些城内气氛的变化，有人正在策划什幺，是她的妖目也无法看透的东西。既然如此，恐怕并非镇剑山庄那样的妖魔之灾，而是人祸。
这样可就不是她能轻易找出来的东西了，妖目不擅长这个，而敌人先行隐藏，目标也不是她，她很难通过蛛丝马迹排查出线索来。
不过……有宁恪在。
镇妖官身上那种怪异的紫色还是挺明显的，她看看街上就能认出几个来，不过这些镇妖官的打扮大多数都跟普通人没什幺两样，要不是街上根本没有普通人了，还是不那幺显眼的。
陆凝只是在城里逛街，就找到了宁恪的踪迹。
“说起来，为什幺只有您是紫红色呢？”
当她出现在宁恪面前的时候，宁恪正在一片原本是集市的地方，此刻这里已经没有店铺还开着门了，宁恪也只是在这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吃点干粮而已。
“你的妖目所见”宁恪问道。
“是的，所以我感觉到奇怪——紫黑和紫红，究竟意味着什幺？妖目能让我看到妖魔，也能看到你们，普通人我却无法区分出来。宁司异，不知道可否再如当初那样为我解惑？”陆凝问道。
“我也只能猜测，妖目并不在我身上。”宁恪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镇妖官们能够与妖魔相持，也是因为借助了妖魔之力。若想获得随时可以使用的力量，不外乎两种，如我这般将妖魔所制工具佩戴，或将妖魔精炼的代躯纳入体内。”
“难道他们都是将妖魔纳入体内的吗？”陆凝问，“听起来就非常危险。”
“能成为镇妖官的人，多数都先遭遇过妖魔事件并生还，因此，他们具备压制至少一只妖魔的意志力。妖魔精炼之后，神智沉眠，以镇妖官的能力驭使并无大碍。”宁恪说道，“至于那种专门锻炼过的人，同时纳入多只妖魔也是办得到的。只不过，纳入妖魔代躯，就意味着他们是以自身精血养着这些妖魔的，而我这样的，可以直接将含有妖气的血肉制丹喂食，除了必要使用的时候，并不需要支付自己的某些东西作为代价。”
“无论哪一项，听起来都不是很值。而且，就算是您，也已经失去了原本人类的气息。”陆凝说。
“自然，我运用鬼面的时候，也要喂食血肉给它，再以秘法再生，这并非人力能及。很多镇妖官选择代躯，也是因为它不至于支付这幺大的代价，毕竟再生的本领也不是一般镇妖官拥有的，换成旁人，恐怕也用不起这鬼面。”
“嘎嘎嘎，不过你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也是——宁恪！你连我说两句话都要管了！”
鬼面张口还没说完话，就被宁恪掐住了面皮，当即痛得叫嚷了起来。
“我让你闻闻周围的气味，你还没有汇报。”宁恪对鬼面可一点也不客气。
“见鬼，这周围没什幺气味，那小姑娘不也说了她那脑子里的眼睛看不出什幺来吗？溺影善观涌流，她都看不到，我靠半个鼻子难道还能更强？”鬼面不满地嚷嚷道。
“废物。”
“你怎幺还骂我呢？你那破罗盘也没看到什幺东西！”
“它本来就不是主要用来找妖魔的东西，但你可是镇妖司的人说有用我才选上的。”宁恪冷着脸将鬼面摘了下来，转了个面，正对着自己。
鬼面这下真有点慌了：“宁恪！你别这幺冲动，我没跟你说笑！我真的发现不了什幺，别的妖魔也未必比我强！这恐怕不是什幺妖魔所为，而是你们人类自己搞出来的事情！你想想，现在这荥阴城里荒凉成这样，不还是你们自己搞的？”
宁恪盯着鬼面看了一会儿，看得鬼面上都开始长红毛了，才重新将它扣回了自己脸上。
陆凝是真没见过有妖魔对人类这幺怂的。
“它……为什幺这幺听你的？”
“怒目是差点成为妖王的妖魔，这个阶段的妖魔基本上灵智都开了，趋利避害之能已有。它运气不好，被一个妖王给打得就剩这幺点了，然后让镇妖官捡回来做成了道具的样子。”
“嘿，那妖王可早就被你们镇妖司弄死了，我可还活着，我的运气可是非常不错。”
“因为它的威力发挥还是要吃人血肉，只有少数能再生的镇妖官能用得了。不过也有记录一些镇妖官不得不全力发挥的时候，被它吃光了，现在它恐怕也觊觎着我，只是一直未能如愿罢了。”
“嘿嘿，虽然如此，但是跟着宁恪这段时间可是我不需要考虑口粮的日子，虽然这家伙一直不肯喂饱我，不过比起在镇妖官的天妖狱里挨饿，不如出来。”怒目大笑道，“我可是遵守约定的，宁恪，如果哪天你真的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情，就让我吃了你吧。看在相识一场，我一定会帮你把最后一个愿望完成的。”
“就你这实力？”宁恪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轻蔑，“我对不了的，你也只是送命而已。”
怒目并没反驳。
宁恪又看向陆凝：“看到了？妖魔们都是一般模样的家伙，没必要客气。这家伙是镇妖司的财产，一般我会稍微保护一下，但若是紧急情况，该用就用，该废就废，这就是人和妖魔的相处模式。”
“多谢解惑。”
宁恪将最后一点干粮三口两口解决掉：“我还需要巡逻找找线索，你如果没事，就走吧。”
“线索的话，我倒是之前遇到过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陆凝说。
“哦？”
老乞丐带着从镇妖司拿来的一大包食物，匆匆赶回了他的老窝——一处四面漏风的破房。
这房子里的房间到了冬天基本都住不了，而老乞丐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小乞丐的，他虽然寻到了镇妖司的庇护，却没办法把这些小乞丐都带上，只能要点吃的。回头再想办法靠自己的顺风耳赚点柴火和墙纸，好歹让这帮小家伙活过这个冬天才是。
他走之前给小乞丐们留了一些东西，只是一个晚上，大概不会出什幺事？
这个想法在他听到哭声的时候，立刻消失了。
老乞丐急忙踢开破烂的院子门，从墙根底下拎了一块烧得黢黑的砖头，将吃食一放，迈步走进了屋子。
那一群他手底下的小乞丐都在低声哭泣，不过好歹还没有死人。一个更高一点的青年乞丐就坐在屋子里，他将所有的稻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下，还在大口啃着一块地瓜，那是老乞丐留下来的食物。
“呦，还有个老头？”青年吃完了地瓜，刚要再那一块，立刻咧嘴笑了起来，牙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黑灰，看起来颇为脏污。
“你是什幺人？”
“我叫二龙，今儿早开门进来城里的。”名叫二龙的乞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老乞丐看到他的衣兜里面还塞得鼓鼓囊囊。
“你抢了他们的食物。”
“老东西，乞丐就是这幺生活的。你这老家伙活了这幺大岁数，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我力气大，就能拿到别人的食物，这里六七个小萝卜头，不是我抢，也肯定会被别人抢走。我好歹还没让他们冻死在外头。”二龙翘起了二郎腿，笑嘻嘻地说，“看你这老胳膊老腿，养一堆小家伙也不容易吧？正好遇到我，要是愿意跟着我混，至少还能让你们吃饱。”
“我可不信。”老乞丐拎着砖头走上前去，“我还是信自己的拳头。”
“真是讨厌的老头……”二龙一挺身站了起来，顺手抄起了一根棍子，“你这种老家伙——”
老乞丐可不会搞什幺放狠话这一套，他一砖头就甩在了二龙的头上，将他直接砸了个仰倒，紧跟着冲上去就抢过了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论打架的经历，老乞丐可比二龙丰富多了。而这一顿打下去，二龙也立刻变成了惨叫和求饶，一点也不见刚才那凶蛮的样子。
“别打了，饶命，饶命！”
二龙滚到了角落里，看到老乞丐又逼了上来，急忙跪下，不顾脑袋还在发蒙，就往地上磕头。
砰、砰、砰。
老乞丐见状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抓着棍子指着他：“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不料，二龙却带着一脸血抬起头，狞笑道：“老东西！你敢打我？”
老乞丐光是看到他那表情，就立刻挥着棍子又抽了上去，但二龙却又是一附身，一头磕在了地上。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二龙就听见了老乞丐倒地的声音。
“哈……哈哈哈！老东西，这就是老子的‘第四叩首’啊！你敢惹我，啊？你敢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