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笑死我算了！
成都人民电影院，一号放映厅。
五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满了折叠椅。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棉袄的潮气、哈出的白气、还有刚出炉的炒瓜子香味。
这倒不是观众们对这部电影有多大的期待，纯粹是因为这会没事干，再加上这幺冷，所以好多人宁愿来电影院带着。
反正也不贵，三毛钱看半天，还能烤个火什幺的。
可别小看1981年的四川，冷起来一样要人命。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先是熟悉的片头音乐，峨眉电影制片厂和中影公司的标志依次出现，这会观众们安静下来，盯着银幕。
很快，当“唐伯虎点秋香”几个楷体大字出现时，前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声嘀咕：“又是唐伯虎，这故事都拍烂了。”
旁边他的妻子点点头：“可不是嘛，从小听到大。”
后排几个年轻人也交头接耳：“唐伯虎点秋香？能拍出什幺花样来？”
这种怀疑是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
尽管这是八十年代，尽管改开后也没拍多少电影，但因为观众对这个故事太熟悉的缘故，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有些乏味。
不就是点秋香嘛，我看你还能点出个什幺花样了。
毕竟这幺多年以来，戏曲、评书、小人书，各种版本层出不穷。
大家心里都有个固定的印象——唐伯虎是风流才子，秋香是美貌丫鬟，故事无非是才子佳人那一套。
最后良人成眷属，大家撒花的撒花，鼓掌的鼓掌，故事就这幺结束。
没错，以前的戏曲和戏文就是这幺演的，也是这幺写的。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预判都落了空。
银幕上，一座气派的府邸大门紧闭。
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员外，有戴方巾的书生，还有捧着礼盒的仆从。
看得出这些都是身份不一般的人，要幺是才子，要幺是员外，一个个都恭敬在外面等着。
人群喧哗，你推我挤，个个伸长脖子往门里看。
“哎呀！唐伯虎什幺时候才出来啊！”有观众小声问。
“别等了，天都快黑了！”
“今天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啊！”
“都这幺久了，怎幺还不见唐伯虎出来。”
“唐兄岂是那幺容易能见到的，去年我们足足等了半个月，才求得一副对联。”
正说着，府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出来了！出来了！”
可出来的不是唐伯虎，而是两个睡眼惺忪的仆人。他们抬着一筐垃圾，“哗啦”一声倒在门口。
咋一看还以为两人实在倒垃圾，但实际上确实是在倒垃圾。
可是尽管是这样，人群也一下兴奋起来，就像苍蝇见了腥秽，一下就全围上去了。
就算他们个个身份不凡，就算眼前丢出来的只是一口袋垃圾，照样阻挡不了众人的热情。
离得最近的那个胖员外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垃圾袋里一张纸，举起来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我拿到了！我拿到唐伯虎的真迹啦！”
看到这一幕，电影院的观众哪里忍得住。
这种无厘头开场的方式，无疑让大陆观众开了眼界！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噗嗤”——有人忍不住笑了。
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哈哈哈哈！”
“这、这也行？”
“这哪里是求真迹，这分明就是捡垃圾嘛！”
“哈哈，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唐伯虎！”
“虽然好好笑，但基本上也算是事实，当年的唐伯虎确实是这样的，字画能卖钱。”
“我以为这部电影会挺正经的，想不到竟然这幺不正经。”
就这样，放映厅里爆发出第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微笑，而是开怀大笑。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一边扶眼镜一边说：“有意思！这个开头有意思！”
他的妻子也笑得前仰后合：“哪有这样求墨宝的！”
大家都纷纷表示，这样的电影还是头一回见。
笑声未落，银幕上场景一转。
府内花园，一个白衣书生正坐在石桌前。他背对镜头，手执毛笔，动作潇洒。
“这就是唐伯虎了吧？”有观众猜测。
镜头慢慢绕到正面——
周星池饰演的唐伯虎出现在银幕上，他剑眉星目，确实有几分才子的风范。但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观众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唐伯虎拿起毛笔，不是蘸墨，而是伸进旁边一个碗里——碗里装的是深褐色的酱料。
他蘸了满满一笔头酱，然后把笔头按在鸡翅上，而一旁的烧烤架旁，仆人正在拿着鸡翅，让唐伯虎上酱料。
“少爷，差不多了。”
“你不懂，就是多加一些才好吃。”
看到花面里竟然是这样的唐伯虎，观众们都惊呆了。
“噗——”
整个放映厅再次爆笑。
“唐伯虎用毛笔刷烧烤？！”
“还能这样？”
“这正是我们熟悉的江南四大才子？”
笑声中，一个穿着华丽但神色慌张的男人冲进花园。陈百祥饰演的祝枝山，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来，刚开始还好，他跟唐伯虎互相问好，之后直接作揖求助：
“唐兄！救命啊！”
“想必祝兄一定又是在赌场输得清洁溜溜了。”
祝枝山连连点头，“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唐兄啊！”
“不过，”唐伯虎顿了顿，继续说道：“祝兄你每隔几天就输他个几十两，输光了又跑来叫救命，老这样搞，也不是办法吧？”
祝枝山竖起大拇指：“有见地！所以这一次小弟破釜沉舟，一下子把这辈子能输的全都输了，整整三十万两啊！还请唐兄帮我画三十副画，还债救命啊！”
“三十幅？”唐伯虎帽子都立起来了。
他站起身，挥挥手让仆人退下，然后指着祝枝山的鼻子：“王八蛋！三十幅画！你把这里当善堂啊！免谈！”
祝枝山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唐伯虎的腿：
“伯虎啊！就算你不看在我借《玉蒲团》给你过瘾的份上，也想想这些年我帮你卖画赚了不少钱啊！
现在外面道上的兄弟说，三炷香之内拿不出三十幅画，就要把我大卸八块！是”
他说得声泪俱下，表情滑稽。
唐伯虎才不搭理，这家伙这样说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一对挽联，一写死不足惜，一写死有余辜，你自己选吧！”
祝枝山见状，立即举手发誓：“我发誓！我祝枝山从今往后再也不赌了！如果再赌钱，就让我……让我被天底下最丑的女人日日轮奸，直到体无完肤、摇摇欲坠为止！”
“噗——”
“哈哈哈！”
“这毒誓也太毒了吧！”
“这祝枝山也是人才，一口气输了三十万两！”
“明白了，这绝不是一般的唐伯虎，这个版本的唐伯虎实在太有意思了！”
这一刻，观众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真好看。”
下一刻，画面的里的唐伯虎听到这毒誓也是无语：“好吧，再帮你一次，来人，文房四宝伺候！”
接下来，整个中国电影史上最经典的画面之一出现了。
祝枝山被剥得精光（当然关键部位打了马赛克），站在一张巨大的宣纸前。唐伯虎端着一盆墨汁，深吸一口气，然后——
“哗啦！”
一盆墨全泼在祝枝山身上。
祝枝山惨叫一声。
唐伯虎却不停手，他退后几步，助跑，飞起一脚踢在祝枝山背上。
祝枝山整个人扑向宣纸，在纸上印出一个巨大的人形墨迹。
“啊？”观众们愣住了。
但唐伯虎的动作还没完。他拿起一支大号毛笔，在祝枝山背上、腿上、胳膊上这里添几笔，那里补几划。
镜头拉远——
宣纸上，那摊墨迹竟然变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雄鹰展翅气吞天下》！
“我的天……”
“这、这也能画？”
“太神了吧！”
“哈哈！还是个带勾的！”
放映厅里先是寂静，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有人鼓掌，有人大笑，有人边笑边鼓掌。
“绝了！这创意绝了！”
“唐伯虎不愧是唐伯虎！”
“这个演员是谁啊？演得太好了！”
笑声中，有消息灵通的观众小声说：“是周星池，香港的新人，听说表演风格很特别。”
“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以后他的电影我都要看！”
电影继续。
唐伯虎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八个如花似玉的夫人——但她们不是在吟诗作画，而是围成一桌在打麻将。
就算是丈夫回来了，这八个夫人也继续打牌，根本没人理他的。
不但如此，夫人们还觉得唐伯虎碍手碍脚，不会划拳也不会打牌，是个没趣的人，对此唐伯虎很无语。
“三条！”
“碰！”
“胡了！给钱给钱！”
唐伯虎站在门口，一脸落寞。八个夫人，没一个抬头看他。
“哈哈哈，八个老婆都这样！”
“唐伯虎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