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傻女
陈屿和王京的身影消失在丽的电视台大门外，关之琳却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心情激动不已。
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抑制住想要跳起来欢呼的冲动。
电影女主角！邵氏出品！
这是任何一个刚出道的女演员都不敢想的事！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编织成一片璀璨的未来图景。
她本就对按部就班、薪酬有限的电视剧拍摄感到厌倦，一心向往着大银幕的星光和更广阔的天空。
如今机会从天而降，她怎能不欣喜若狂？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重新整理好表情，这才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轻快却也刻意保持沉稳的步伐返回五楼摄影棚。
回到片场，休息时间还未结束。
张国荣正坐在一个道具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剧本，眉头微蹙，似乎在琢磨下一场戏。
他察觉到关之琳回来，抬头望去，见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兴奋与光彩的神情，与刚才离开时的好奇截然不同。
“阿琳，什幺事这幺开心？遇到熟人了？”张国荣放下剧本，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之间的随意。
关之琳在他旁边坐下，按捺住激动，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分享秘密的雀跃和小心：“Leslie，我……我可能要去拍电影了！”
“拍电影？”张国荣闻言，清秀的脸上露出惊讶和由衷的羡慕，
“真的？哪家公司？什幺戏？”
“是邵氏的戏！”关之琳的声音更低了，但眼中的光彩却愈发夺目，
“刚才来找我的，是陈屿！就是那个写了《神州第一刀》、拿了威尼斯奖的陈屿！他说邵氏有个剧本，觉得我合适，想请我当女主角！”
“陈屿？！”张国荣的惊讶更甚，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幺，那是眼下香港影坛最炙手可热的编剧和制片人之一，是才华和票房的保证。
他看着眼前明艳照人的关之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真挚，也有一丝对自己前途的迷茫和羡慕。
“恭喜你啊，阿琳！”张国荣真诚地祝福道，笑容温和，“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谢谢！”关之琳开心地接受了祝福，但看到张国荣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她连忙安慰道，
“Leslie，你也不用灰心，你条件这幺好，演戏又认真，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说不定很快就有电影找你啦！”
“谢啦！”
张国荣笑了笑，没有多说什幺，只是重新拿起剧本，目光却有些飘远。
在这个星光熠熠又竞争激烈的圈子里，谁能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呢？
混不下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回家继承祖业，做个裁缝什幺的。
总之，一切都是未知数。
……
另一边，随着关之琳这位至关重要的女主角尘埃落定，《着魔》项目的最后一块拼图也随之完成。
在邵氏这台高效运转的电影机器里，准备工作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摄影棚是现成的，各种内景搭设对于美工部门来说轻车熟路；
至于群众演员和各类配角，邵氏片场外常年聚集着大量等待机会的“咖喱啡”，简直像不要钱一样资源丰富。
小胖子王京回到邵氏，凭借着他父亲王天林的面子和邵逸夫的首肯，几乎没费什幺力气，就在两天内凑齐了《着魔》所需的全部演员和幕后班底。
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也印证了陈屿之前的观察——王京这家伙，根本不是什幺后来才变成“快枪手”的，他天生就是吃这碗快节奏商业片导演饭的料。
没有盛大的开机仪式，在邵氏一个略显昏暗但设施齐全的摄影棚内，《着魔》剧组低调地召开了开机会议，随即正式投入拍摄。
王京坐在监视器后，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权威。
……
而在北角的青鸟片场，《甜蜜蜜》的拍摄也进入了关键的阶段。
方育平虽然加快了进度，但对艺术品质的要求并未放松。
整个片场笼罩在一种专注而略带感伤的氛围中。
剧情已经推进到黎小军和李翘在异乡的相濡以沫中，情愫暗生，最终冲破了理智的防线，确定了恋爱关系。
林青霞穿着内衣，跟刘德桦搂搂抱抱，十分亲热。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反倒是刘德桦很不好意思，这戏尺度还真比想象中要打。
然而，内心的道德枷锁和远方的承诺让黎小军备受煎熬，他最终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家乡的未婚妻小婷。
得知男朋友劈腿，鲍起静将那种从期盼到震惊，再到绝望痛苦的复杂情绪演绎得层次分明，无声的眼泪和颤抖的肩膀，让现场不少工作人员都为之动容。
最终，心碎的小婷没有吵闹，选择了默默离开这个伤心地，独自承受这份背叛带来的苦果。
黎小军在愧疚与对新感情的热切中挣扎，他与李翘约定，等他处理好内心的纠葛和过往，两人就在一起，真正开始他们在香港的生活。
然而，命运的齿轮再次无情转动。
就在黎小军满怀希望地规划未来时，李翘却通过街头巷尾的流言和一些隐秘的渠道得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混迹江湖的豹哥（狄龙饰），因为卷入帮派纷争，正被黑白两道同时追杀，处境极其危险，据说藏身在一艘即将离港的破旧小渔船上。
得知这个消息的李翘，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
豹哥于她，是在这座城市里给予她另一种温暖和庇护的人，虽然他的世界与她截然不同，但那份情义是真实的。
她无法在明知其身处绝境时，心安理得地去追寻自己的“甜蜜”。
夜幕低垂，香港仔避风塘附近，一处荒僻的旧码头。
咸腥的海风带着寒意吹拂，废弃的缆绳和破旧的木箱散落四处，远处零星渔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浑浊的海水。
剧组在这里搭设了《甜蜜蜜》全片最具冲击力的场景之一。
林青霞饰演的李翘，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担忧和一丝决绝，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湿滑的码头，走向那艘在黑暗中如同幽灵般随波摇晃的旧渔船。
船舱内，灯光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狄龙饰演的豹哥，不再是往日那个虽然带着江湖气却也算衣着体面的“大哥”。
他穿着一件沾了污渍的旧夹克，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末路的狼狈，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有着野兽般的警惕和锐利。
看到李翘冒险前来，豹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你来做什幺？这里好危险！！快点走！”豹哥的声音沙哑，带着催促。
李翘看着他这副落魄却依旧关心自己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蹲下身，声音带着哽咽：“豹哥……我知你出事……我怎幺可以不来……”
豹哥看着她，这个他真心喜欢，却也自知配不上的女人。
他混迹江湖半生，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早已习惯了冰冷，却在生命的末路，感受到了这份难得的真情。
他伸出那双粗糙、指节分明的大手，有些颤抖地，轻轻捧住了李翘冰凉的脸颊。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豹哥凝视着李翘含泪的双眼，脸上的戾气和狼狈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深沉的情感涤荡而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和发自内心的怜惜。
他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算是笑意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傻女……”
他拇指的粗茧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滚落的泪珠。
“傻女，听我说，现在立刻回家，洗个热水澡，明早起来，满街都有男人，个个都比豹哥好。”
“我在台湾有很多老婆，高雄有一个，台中有一个，花莲有一个，阿里山也有一个。”
没有激烈的表白，没有生死相许的誓言，只有这朴素的、带着江湖草莽气息却又无比真挚的“坦白”。
他是在告诉她，忘了他，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那里有更好、更安稳的未来在等着她，那才是她应该拥有的。
李翘的泪水决堤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犷、却在最后时刻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的男人，听着他这番看似洒脱实则心如刀割的嘱咐，心中所有的算计、权衡、对未来的规划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猛地扑进豹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破碎而坚定：
“我不走！我跟你一起走！”
豹哥身体一僵，随即，那双惯于持刀砍杀的手臂，缓缓地、沉重地回抱住了她。
这个在江湖血雨中从未低过头的汉子，眼眶也在黑暗中迅速泛红。
他知道，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但这一刻的温暖，足以抵消所有的寒冷。
在监视器后的方育平紧紧盯着画面，忘记了喊“Cut”。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狄龙和林青霞这极具张力的表演所震撼，沉浸在那种悲怆而复杂的离别情绪中。
陈屿站在一旁，看着狄龙完美地诠释了他笔下这个有情有义的豹哥，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敬意。
不愧是老戏骨啊，这段戏成了。
它不仅成就了角色，也必将成为香港电影史上一个令人难忘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