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不得好死
沈毅赶到皇城里的时候，淮安军三个主将都在。
此时燕都皇城里，又是一番景象，一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太监宫女，被淮安军将士赶到一个个墙角看管起来。他们都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
凌肃等人跟在沈毅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沈公，这些都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宫人，此时宫门已经攻破，齐帝已经被围在修德殿中，只有几个太监，和几十个禁军在里面，想要进去，随时可以闯进去。”
说到这里，凌肃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昨夜，就可以冲进去拿人，不过里面的人说想要见沈公您一面，不然就直接放火烧了修德殿，属下们想，捉活的胡帝总比死的胡帝要强一些，因此就没有强冲进去。”
沈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最近几天着实是没有怎么好好睡觉，昨天难得找了个地方歇息，不免贪睡了一些。”
沈老爷一边走，一边开口道：“昨夜，我就该过来的。”
一旁的薛威没心没肺的笑着说道：“沈公您是该好好歇歇了，那北齐皇帝从前的确是个人物，但是现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值当打扰您休息。”
沈毅回头瞪了他一眼，闷声道：“这是天下共认的皇帝，咱们陛下没有发落他之前，不要乱说话。”
北齐皇帝，在过去的七十多年时间里，一直是天底下公认的皇帝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大皇帝”。
南边那个，是小皇帝。
到现在，沈毅的地位超然，薛威这样拿一国皇帝跟他比较，还说一国皇帝不如沈毅睡觉重要，传到建康，御史台那些寻到机会就喷的喷子们，绝对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薛威最怕沈毅，见沈老爷瞪了一眼自己，连忙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了。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到了修德殿正门，沈毅抬头看了看这座与建康德庆殿功用类似的大殿，然后对着苏定看了一眼。
苏大将军立刻会意，他大步上前，对着殿中朗声道：“里面的伪帝听着，我大陈主帅已经到了，尽快开殿门投降，否则盏茶之后，王师冲将进去，降下天威，你们一个也休想活命！”
苏定喊了这么一嗓子之后，修德殿里一片寂静，半天没有回应。
薛威没了耐心，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沈公，我亲自带人冲进去拿人！”
他话音未落，修德殿殿门缓缓开启。
过了一会儿之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老太监小心翼翼的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扫视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哪一位是沈毅？”
沈老爷面色平静：“我是。”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沈毅一眼，然后低头道：“沈先生，我家皇上请您进去说话。”
沈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抬头看了看修德殿。
老太监的声音，无悲无喜：“殿门已开，沈先生可以派人进去清理一遍。”
沈毅微微点头，看向凌肃：“凌将军做事情稳妥，带人进去走一遭，把该带出来的人带出来，尽量不要对齐帝无礼。”
“是。”
凌肃微微低头，然后挥了挥手，带着一个百户营闯进了修德殿中。
约莫一柱香时间之后。他从修德殿中带出了二十多个宫人，以及数十个禁卫，都已经被绳索锁住，押了出来。
凌肃走到沈毅面前，低头道：“沈公，殿中只余齐帝一人了。”
沈毅默默点头，回头对着苏定低声交代了两句，然后抬头走向修德殿。
薛威大步上前：“沈公，我跟您进去。”
沈毅摇头道：“不必，难道你还不放心凌将军？”
薛威看向凌肃，后者深呼吸了一口气：“那齐帝脸色极差，看起来命不久矣，殿中已经无有利器，绝没有危险。”
薛威想了想，这才作罢。
沈毅一个人，迈入了这座宫殿之中。
此时正殿之上，那把龙椅已经空了出来，昭武帝并没有在前殿，沈毅背着手，很快来到了修德殿的后殿，在后殿一张软榻上，看到了昭武皇帝。
昭武皇帝，也就三十岁多一些，但是这会儿，面容甚至已经有些枯槁了，很是见老，一眼望去，像是四十好几岁的人。
沈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昭武帝面前，然后认真打量着这个皇帝。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昭武皇帝也在打量沈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你进来的太快了。”
“朕还以为，你要在前殿，多看一看那把龙椅。”
沈老爷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不是所有人，都拼命想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我跟陛下大不一样，对那个位置兴趣不大，更不会像陛下这样，为了那个位置杀兄弑弟。”
昭武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朕是诛杀逆贼，非是诛杀兄弟。”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沈毅，忽然脸上露出笑容：“沈七，朕不信你就一点没有心动。”
“这个时候，你只要到前殿去，不需要你说话，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伱只需要在那把椅子上坐一坐，你手底下那些人，立时就会把你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他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毅：“沈太祖，比沈侯爷好听的多，不是么？”
沈毅依旧神色平静：“如果陛下是要跟我说这些，那么咱们就不必聊下去了。”
沈老爷默默起身，淡淡的说道：“我喊他们进来拿人。”
“他们拿不了朕。”
昭武帝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几乎咳出血来，然后他抬头看着沈毅，嘴角沁出鲜血：“你也拿不了朕。”
“且…”
昭武帝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且坐下，朕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一问你。”
沈毅想了想，又重新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昭武皇帝。
“为什么要北伐呢？”
昭武帝看着沈毅的脸，问道：“沈七，你为什么要北伐？”
这个问题，把沈毅问住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起初，沈某要北伐是因为咱们南北对立多年，这一仗是避不开的，不是我们打你们，就是将来你们南下打我们。“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当时我之所以提这件事，主要是我大陈天子心里想要北伐。”
“那时候北伐两个字对于大陈来说，还只是空中楼阁，我主张北伐，更多的也不是为了北伐，而是为了有一个进身之阶。”
沈老爷停顿了一下，自嘲一笑：“不过现在回头一想，我大陈天子当时用我，也不一定是为了北伐。”
那个时候，杨敬宗还在朝廷里，赵阀还是大陈的心头大患。
洪德帝当时，多半也没有想要北伐，北伐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可以喊一喊的口号，他重用沈毅，主要作用是向朝廷表达自己强硬的态度，从而削平杨敬宗那一派的保守旧臣。
“不过后来，事情就不一样了。”
沈毅抬头看着昭武帝，幽幽的说道：“后来被形势所迫，接掌淮河防线的淮安一段，与你们齐军打了几仗，侥幸小胜了你们几场。”
“而仅仅因为败了几场，齐军之中的一个大人物，在淮河北岸，屠了数百户汉民，杀良冒功，向北齐朝廷报了捷。”
沈老爷看着昭武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从知道这件事之后，我便立志，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北伐这件事做成！”
“终有一天，我会像今天这样，踏进燕都城里。”
昭武帝就这么看着沈毅，看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想笑，但是又有些想哭，神色变得很是诡异。
“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
沈老爷背着手，站在昭武皇帝面前：“沈某人少年时候立志，要扬清激浊，那时候读史书，就知道七十年前的朱里真人，是一群疯兽。”
“领淮安军之后，亲眼所见，又知道现如今的朱里真人，与七十多年前没有什么分别！”
“更离谱的是，那个杀良冒功，丧尽天良的北齐大人物，两年之后便登上了帝位，成了北齐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
沈毅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说，我该不该北伐？”
昭武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畅怀大笑，用手捶打着床铺，把眼泪都笑了出来，笑的很是伤心。
“就因为这个？”
昭武帝觉得沈毅有些幼稚，幼稚之中又带了一些可笑。
可偏偏这个幼稚又可笑的年轻人，这会儿打进了燕都城里，只用了几年时间，几乎把一整个大齐，全部吃进了肚子里。
笑了好一会儿，昭武帝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似乎是哭了：“沈七，你回去查一查，你们南陈这些年，有多少将官杀良冒功！”
“你是不是，也要扬清激浊，调转军队，去把建康也打下来？”
“你真是个…”
昭武帝咬牙切齿：“真是个混账！混账！”
“天地间，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人！”
昭武皇帝两只手握紧拳头，气的浑身都发抖了：“你到底是不是人！”
“天下，就不该有你这种混账！”
沈毅闻言一怔，随即慢悠悠的说道：“是啊，这天底下本来不该有我这种人的。”
“不过我既然来了，就要做一些我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
沈毅这会儿话里的意思，与昭武帝话里的意思，已经大不一样了。
不过这些，昭武帝永远也不可能明白了。
沈毅看着他，也问了个问题：“为什么不走呢？”
昭武帝冷笑了一声：“为了结下不死不休的大仇！为了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沈毅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扭头看向外面，大声道道：“把几个太医请进进来。”
昭武帝疑惑的看着沈毅：“沈七，你要干什么？”
“给陛下疗毒啊。”
沈老爷看着昭武帝，也有些疑惑：“陛下没有服毒？”
昭武帝脸色大变，他手扶着床沿，努力支撑着身体，从床上站了起来，然后一咬牙，跌跌撞撞，朝着殿中柱子撞了过去。
沈毅大步上前，拽住了昭武帝的后衣，然后轻飘飘的，给他丢回来床榻上。
此时的沈毅，身体很是健壮，已经瘦到脱相的昭武帝在他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昭武帝被他丢到了床上，气的两只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
“沈七！你敢不让朕死！”
“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