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这洛阳,还有龙气否?
天津桥,行辕。千年帝制,尊卑有序,品秩井然。不同的人,凡衣食住行,待遇注定不一样。就像是在「住」上。不同的人到了地方上,待遇也是大有差距。小官小吏,类似于小黄门、未入品使臣、文书传递等这一类人,若是行至一方,十之八九,都是住在馆驿。待遇好一点的,大致是一人一间,待遇差一点的,甚至有可能是几人记栽一间房。入了品的,八九品的小官,类似于御史、专员、传令使臣、中级武官这一类人,行至一方,便是住在官舍,亦或是馆驿上房。这其中,待遇好一点的,可能会有官员陪同,嘘寒问暖。待遇差一点的,起码也是独立小院。品秩高一点的,达到了六七品,就有了一定的资本,行至一方,代表的是君王的面皮。这一类人,无一例外,肯定都会小官小吏陪同于左右,嘘寒问暖,住的都是大驿上房。在这基础上,品秩更高一点的,就是四五品的大臣。这一水平的人,已然有资格入议朝政,行至一方,肯定是有密令在身,乃是实打实的钦差大臣。若是心有不满,便有可能会影响一方主官的仕途。为此,陪同的人员,官职也会更高,大致与之品秩相对等,亦或是低半级。这一类人,其住处更上一层楼,十之八九,都是住在官署别院。官署别院,不同于官舍。官舍是集中修建的,非但不在核心地区,且规模还相当有限。官署别院,却是修建在地方大员住处的一侧,毗邻大员住处,且规模颇大,不乏有三进、四进,甚至更大的院子。这是官衙的核心区域。稍一迈步,便可入官衙正堂,与一方主官直接对话,议定一方政策。在四五品以上的,便是二三品的中央大员。这一类人,或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地位非凡。故此,连官署也不住了。凡此中央大员,行至一方,住处更上一层楼,乃是行馆。这行馆中,围以栅栏,单独警戒,不与官署混杂,非但样样齐全,无一不备,更有丫鬟、仆从之类,侍奉于左右。此外,还会有专门的护卫,护其周全。单是护卫,就可达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由此,不难窥见行馆,不可谓不尊贵!但,在这其上,还有更甚者。那便是宰辅大臣的行辕。独立门禁,禁军守卫,代天子巡狩,挂「钦差行辕」长匾,凡文武大臣,行至于此,皆得下跪行礼。排面之大,毋庸置疑!方今,江大相公视察天下,自是住在专属的行辕。这行辕,乃是一五十亩大小的宅子,居于天津桥。站在楼上,方一抬眼,便可窥见一方江景,将一干秀美名胜,一览无余。唯一的缺点,就是距离官衙核心区域有一定的距离,大致有一里左右。若是非要赶去官衙的话,不免得浪费一定的时间。好在,这唯一的缺点,对于宰辅大臣来说,并不存在。对于这一品秩的人来说,就算是涉及政事,也不必非得入官衙。毕竟——涉及政事,从来不该是宰辅大臣去见官员,而该是官员来见宰辅大臣!凡是涉及政事,一声诏令,将一干大员召集过来即可。赶路?那是别人的事情!「嗯」一座三丈阁楼上。正中主位,文书摊开,江昭不时点头。就在其下方,还有大小官员,大致有十余人。无一例外,都是红袍以上,乃是这京西北路的话事人。一干人等,正襟危坐,半点不敢放松。大致一炷香左右。江昭抬起头,平和道:「这一两年,干得倒是还行。「呼——平和的话,隐有认可之意,让人心头一松。黄裳正襟坐于右首之位,一闻此声,忙起身一礼,开口道:「学生自知才学浅薄,不得恩师半分精髓。故此,生怕丢了恩师的脸,却是唯有勤能补拙,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其余一干人等,皆是连连注目。不过,除了黄裳以外,却是无人敢插话。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是一样,默不作声。有时候,有些话,还真就只有黄裳能接好。「嗯」江昭平静点头:「勉之。」在他主持的几次恩科之中,门生不少。时至今日,以黄裳、刘挚二人,暂时较为拔尖。不过,刘挚年纪有点大了,估摸着是无缘入阁。但是,就目前的安排来说,黄裳是有机会入阁的。在江系之中,排在黄裳前面等着入阁的,无非有四人:苏辙、曾布、盛长柏、蔡京!而以目前的局势来讲,顶天三年,章惇就会致仕,苏辙、曾布其中之一就能入阁。至多九年,苏辙、曾布之中先入阁的那人,就会致仕,盛长柏、蔡京二人的其中之一,就能趁势入阁。继续往上推,至多十五年,就会再次有人致仕,空出来一把椅子。这还都是按照入阁六年来算的。若是中途有了些许变故,或许还能更早的空出椅子。十五年!以黄裳的年纪,其实是熬得起的。当然,这说的仅仅是恩科的门生。除了恩科门生以外,江大相公还有学术门生,以及过往在手下为官的故吏。学术门生之中,有宗泽、刘正夫、邹浩、王黼、何栗、方琼六人,皆已入仕为官。其中,宗泽已小有名气,方琼有一弟子,名唤岳飞。这二人,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六位弟子中名气最高的。但实际上,单就为官资质来讲,此二人反而是其中最差的。不出意外的话,其余四人,单就仕途来说,都会在宗泽、方琼之上。故吏之中,有本事的就更是不知凡几。蔡卞、张商英、何执中、白时中,表现都颇为不俗。更有江怀瑾、江珩二人,隐有后来者居上之势。相较之下,黄裳有机会是不假,但能否真的坐上内阁椅子,还是两说。此中竞争,江昭却是无意化解。上位与否,各有缘法!不过...不同的话,在不同人的耳中,意义却是不一样。这一句「勉之」,在黄裳耳中,无疑是一句天音。黄裳身子一颤,似有一股暖流涌过,精神为之一震。勉之!恩师这是何意?难不成,我黄裳也有机会..「学生再接再厉,定不负恩师厚望!」黄裳脸上泛红,重重点头。其余一干人等,虽是略有惊奇,但也松了口气。京西北路,这可是黄裳的地盘。既然大相公都让黄裳「勉之」了,那劫掠一事,估摸着不会在京西官员的身上烧得太旺。官位,估摸着是能保住了!就连安抚使吕惠卿,也暗自松了口气。别看他是一方封疆大吏,但实际上,解职与否,也就是大相公一句话的事情。幸好!幸好京西北路有黄裳坐镇!正中主位,江昭一掠,目光微凝。他是何其人等。经此一掠,仅是略一沉吟,江昭便知晓了这一句随口的「勉之」的含义。这也就怪不得一干官吏心神一松。不过,他倒也并未过多解释。一方面,对于京西官员,他本来就无疑过多惩戒。整村之人,皆为贼匪。这种事情,本来就难以发现,且难以处置,若是怪在一干官员身上,不免有失公允。另一方面,类似于「勉之」一样的话,他对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劫掠一事,罪不在京西官吏。」话音未落。上上下下,眼神一亮。大相公,果真圣人也!仅是相视一眼,「唰」的一声,一干人等,齐齐起身道:「我等,拜谢大相公宽恕!」「嗯。江昭轻一点头,压了压手,示意入座,又继续道:「不过,此类之事,在天下各路,估摸着都不在少数,断不可小觑忽视。」「杀鸡做猴,势在必行!」「严打严抓,势在必行!」「你等,且都思忖一二,拿出章程来。」「务必,切记顾及各方各面,具备可推行性,以便于上呈京中,实行大规模剿匪。」京西北路,归根到底,还是「基本盘」。这一点,单从政策的执行效率上,就可窥见一二。对此,江大相公却是无意严惩。不过,即便如此,这也并不代表此中之人就一点罪责也无。毕竟,江大相公是真的遭到了劫掠。他日,宦海之中,若是有人借此做文章,不免让人难受。逢此状况,唯一的解法,就是以攻为守。干脆将劫掠一事承认下来。并在剿匪上,给出一种标准式、典正规化的做法。他日,一旦大规模的推行了剿匪,京西北路便是起始点,也是典范。这一来,对于一干主官来说,非但算不上过,反而算是有功。宦海之人,皆为人精。一听这话,上上下下,齐齐一震,连忙行礼道:「拜谢大相公!」「拜谢恩师!」江昭一压手,继续道:「具体就从奖赏以及惩处上草拟。」「剿匪至何等程度,可为政绩。」「相反的,又如何避免杀良冒功,都得一一斟酌。」江昭目光灼灼,补充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剿匪一事,肯定是得算成政绩的。否则,一干官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绝对会将之漠视不理。可同样的,过犹不及。杀良冒功的问题,也得予以罪责。其实,在剿匪过程中,难免会有无辜者。但是,无辜者与杀良冒功的本质并不一样。无辜者,本质上还是贼匪,无非是没有作恶的贼匪,亦或是贼匪的家人。杀良冒功,杀的却是百姓。二者并不一样。无辜者的界限,可以界定模糊。但是,杀良冒功的界定,必须得一清二楚。此之一事,必须得让正常的百姓感到心安,有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也有能看热闹的态度。如此,社会方能长治久安。反正,绝对不能是「成为热闹」的态度。否则,剿匪一事,非但不能让人心安,还会让人惶恐。这也就是奖赏与惩处的核心问题。这一问题,重在平衡。而作为草拟政策的一方,京西官员若是将这事干得好,便是有功。反之,若是政策草拟得不完备,有漏洞,那便是过。「是。」一干人等,齐齐点头。「行了,都各司其职吧!」江昭一挥手。隐隐之中,又给了吕惠卿、黄裳二人一个眼神。这却是准备单纯留下此二人。一干人等见此,也不意外。安抚使与安抚副使,一者为一方封疆大吏,一者是大相公的学生。大相公单独留此二人,实属正常。「下官告退!」一干人等,恭谨行礼,退了下去。劫掠一事,暂时一篇带过,众人也算是心满意足,自是乐得退下。毕竟,坐在大相公面前,实在是压力不小。吕惠卿、黄裳二人,虽也一样起身行礼,但却都在理衣袍,拖延着,并未退下。大致一二十息。上上下下,唯余三人。「另外一」江昭起身,抬起头,大致向外掠了一眼。或许是为了便于观景的缘故,这一阁楼之上,窗户颇多,且有相当一部分,都做了镂空设计。以江昭的位置,一抬眼,恰好能看到大名鼎鼎的雒水。江水之上,轻舟飘扬。隐有名妓,在歌一方。「你二人,这几日都腾出时间,陪江某逛一逛这洛阳。」江昭一转头,看向吕惠卿、黄裳二人。「恩师放心,一干视察,学生都有安排妥当。」劫掠的事情暂时解决,一说到视察一事,吕惠卿、黄裳二人都一下子就心安不少,皆是神色从容。无它,在政绩上,他二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怂。关于大兴土木的政令,颁布至今,也就不到半年,京西北路已然搞得有模有样,就这效率,在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之中,恐怕也就略逊于燕云、熙河二路一这两路都是新拓疆土,不涉及征地的问题。怎料。「不!」江昭摇了摇头,目光一抬,背负着手,平和道:「视察一事,暂且不急。」「这些日子,就单纯的逛一逛,瞧一瞧这洛阳「,「可还有龙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