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黄裳恩师江昭
整村人,均为盗寇!村子为盗窝,壮汉化贼匪,老少充耳目,妇稚作炊米。凡此村中之人,老老少少,各司其职,劫掠为生。「嗯」江昭撩起帘子。甫一入眼的,便是一片鲜红。不时有尸体,被军卒搬走,挖一土坑,葬于其中。江昭略一沉吟,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狠劲。整村之人,皆以劫掠为生。轻者,掠其金钱。重者,掠其性命。这样的例子,在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之中,绝对不在少数!有山之人,仗山为山匪,劫掠于山林之中。有水之人,仗水为水匪,劫掠于水泊之中。凡此类之人,皆以劫掠为生,藏于百姓之中,名为百姓,实为贼匪,让人防不胜防。方今天下,一片大治。二十年之中,敌寇已平大半,起义更是几近于无。无有外敌,亦无内忧,可谓一片太平之象。但是,谁也不曾注意到一点。在这太平之下,却隐藏着一种另类的忧患贼匪!这是一种另类的,但危险性却是丝毫不低的大危害。商贾惧之,百姓恐之,公门烦之。但即便如此,就算是知晓其中危害,对此却也仍是束手无策。究其缘由,就在于这一种贼匪,实在是太过特殊。百姓为贼匪,贼匪亦为百姓!逢此状况,为之奈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村民了!」江昭目光一凝,似有迟疑,似有斟酌。整村之人,皆为盗贼!这样的风气,断不可助长。其中危害,实在是一目了然:一来,伤人性命,亦或是劫掠金钱,都是典型的社会不良因素,影响社会治安。一县之中,一旦真正有这么一伙「整村贼匪」,恐怕一县之人,都得心神不安,整日担惊受怕。慢慢的,社会治安也就毁了。二来,这样的村匪,非常影响经济的繁荣。经济的繁荣,本质上是源自于商贸。但,若是商人知晓某一地方有村匪,又岂敢过去行商?非但不敢过去行商,甚至还得迂回行进,绕道而走。毕竟,商人重利不假,可也是要命的。而某一地方,一旦无人敢行商,经济必然滞塞。慢慢的,这一地方也就废了。「那刘老三的村子,大致在何方?」江昭冷声问道。隐隐中,他俨然已有决意。亦或者,在决意上,有了一定的倾向。「就在此地以东,大致三里左右。」折可适上报导。「好。」江昭一点头,押着手说道:「你且遣人,行至村中。」「且瞧一瞧,这村子,是否还有的救。」折可适一愣,身子随之一震。这话的潜意,可谓一目了然。若是这村中之人,风气还行,小孩子还算是天真,那就还有的救,可暂且饶恕一二。若是这村中之人,风气太差,就连小孩子也是一副贼匪风气,那这村子就没的救了,唯一一种解决办法—杀!「诺。」折可适一礼,对此倒也并不排斥。整村之人,皆为贼匪。这样的状况,站在正常人的角度来说,都是非常不稳定的因素。准确的说,这已经称不上是百姓了。这就是贼匪!既为贼匪,无论老幼,皆可杀之。「驾」马蹄声,渐起渐消。江昭紧握着拳头,心头一沉。以史为监,可辩往知来。这一次的匪患,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其一,为新中国剿匪。在千年以后的那一时代,也曾有过一次剿匪。那一次剿匪,足足持续了三年,剿匪达二百六十余万。也正是这一剿匪,方才奠定了社会的安定,使社会长治久安。单从以史为监的角度来讲,那一时代能剿匪,这一时代自然也能剿匪。非但如此,事实上,但凡是历史上较为有名的时代,几乎都是将剿匪列为长期专案。无它一百姓为匪,古来皆如此!这与社会的繁荣与否无关。人的本性,就是懒惰的。一次劫掠,便可供人放纵一年半载,这样的回报率,不可谓不高。相较起苦苦种田来说,从别人的口袋中抢钱,无疑是来钱更快、更轻松。这也就使得,贼匪频出,屡见不鲜。故此,若想让社会安定一点,剿匪势在必行。较为典型的,类似于汉武帝剿灭关东群盗,以及大名鼎鼎的黄巾之乱,都是剿匪之列。其中,黄巾之乱的本质,乃是农民起义。但是,站在统治者的角度,却又成了平乱以及全国性剿匪。所谓的平乱,主要是指起义的初中期。全国性剿匪,则是起义的末期。兹时,黄巾军被打散,各部头领分散四逃,占据山野,化作匪寇吗,这也就有了剿匪一说。董卓、曹操、袁绍等人,皆是以剿匪起家。除此以外,这一帮子人,还让江昭想起了另一件不太好的事情—魏博牙兵!却说在大唐末年,军镇割据。其中有一镇,名唤魏博镇。这魏博镇的兵卒,装备精良,人数虽少,但却颇有杀伐力。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一帮子人,只认钱,不认人,且异常团结。以至于,就连节度使,都被杀了足足五任。这一帮牙兵,若是待遇不好了,就联合起来,杀节度使。若是被节度使惹生气了,也联合起来,杀节度使。偶尔打仗失败了,也杀节度使。更有甚者,节度使想要生一儿子,留一后人,也会被杀。总而言之,但凡心头不顺遂,就逮着节度使杀。那可是节度使啊!大唐末年的节度使,军政一手抓,权势之大,就算是放在史书之上,都是一等一的少见。但就是这样的人,却被区区牙兵联合起来杀了五任。以至于,导致诞生了「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牙兵」这一奇观。为何呢?因为魏博牙兵是父传子、叔传侄,世代皆为牙兵。正因为是父子相传、叔侄相继,也就导致牙兵之中,相互信任,可团结对外,烧杀抢掠。而这一次的贼匪,俨然也是一样的状况。整村之人,相互扶持,以劫掠为生,视他人性命为草芥。这与魏博牙兵太像了!无非在于,魏博牙兵更狠,且偏向于打仗为生。而这一村子的人,相对来说战力不高,更偏向于劫掠为生。并且,魏博牙兵的规模更大,足有一镇。而这一村子的人,规模更小,仅是一村子,估摸着也就几百人。但是,除此以外,其余的各方面,都几乎一模一样。劫掠这一行当,一旦长久,肯定也是父传子、叔传侄。一样都是有传承,之所以没有像魏博牙兵一样凶残,盖因魏博牙兵足足存续了一百四十三年,大致经过了七代人的传承。而这一村子的贼匪,还在「起步」阶段,还未曾做大做强。他日,一旦真的做大做强,甚至搞一点官匪勾结的动作..那么,这一县之地,可就惨了。从某一方面上讲,这就是魏博牙兵的雏形!事已至此,不可不治。唯一的区别,就是剿匪的力度问题。这力度问题,就集中在全村皆为贼匪一事上。对于常规性的剿匪,肯定都是以杀为主。但是,对于全村都是贼匪的状况,究竟是该整村全屠,还是选择「饶恕」,却是有待商谷。这也是为何江昭让人入村的缘故。主要就在于,他也不太清楚这所谓的「全村皆为贼匪」,大致是何等状况。这一批人,是否还能有的救,江昭本人也是两眼一抹黑,对此不太了解。逢此状况,自是唯有让人乔装作百姓,入村试探。河南府,洛阳。安抚司。却见官衙之上,左右立椅。凡入座者,约有十人,或是红袍,或是紫衣,都是一方有名有姓的大官。其中有一人,身披紫衣,大致四十一二的样子,恰是壮年,正居于左首之位。单从位次上讲,这条赫然便是京西北路的「二把手」——黄裳!方此之时,黄裳目光平和,一副正经模样。但隐隐中,可见其一张脸上,嘴角正止不住的上扬,泛起一抹笑意。不难窥见,黄裳的心情挺不错!时下,恰是正午,一干政务,大都已然议毕。大殿之中,氛围却是颇为缓和,略显轻松。正中主位,安抚使吕惠卿注目于此,不禁一捋胡须,惊奇道:「且观黄大人兴致盎然,可是大喜之事?」其余一干人等,一闻此声,也都注目过去。黄裳此人,性子一向严肃,不茍言笑。在公开的场合中,其几乎都是以「面无神色」为主。如今,却是罕有的有了欣悦之意,这实在是有点难得。「确是大喜之事。」黄裳也不瞒人,抚须道:「据小道讯息,恩师江昭,已入京西地界。」「某与恩师,素有恩遇之情,至今已有二十载。」「可惜,身入宦海,治政为重,却是难以长久侍奉左右。」「今次,恩师入京西,师徒再见,总算是可解心中相思。」「只是——黄裳一脸的怀恋之色:「也不知恩师,何日可到洛阳。」恩师!上上下下,一时摄住。黄裳乃是大相公的门生,其口中的恩师,自然不可能的其他人。也就是说,大相公快到京西了。这也就怪不得黄裳兴奋不已。来年,便是三年一次的政绩大考。方今,恰好大相公视察天下。黄裳此人,在治政一道上,颇得大相公真传。去年,中枢一纸政令,决定大兴土木,自政令颁布至今,也就半年左右。这一时间,不可谓不短。就众人所知,其他的一些路,甚至都还在协商土地问题。但京西北路,一干土木工程,已然井井有条的实行了下去,且颇有成效。这可都是政绩。大相公视察天下,恰好见到了弟子的政绩,自是不会让其受到辜负的。这一来,黄裳的擢拔问题,十之八九怕是稳了。且知,黄裳是庆历三年(1043年)生人。方今为元亨二年(1088年)。也就是说,黄裳年仅四十五岁。安抚副使为从三品。若是来年得以擢升入京,便是正三品。时年四十六岁,正三品!这可是妥妥的入阁之姿。他日,就算不能入阁,起码也是一部尚书。逢此状况,也就怪不得黄裳为此而高兴。「唉—大殿之中,一干人等,不时隐有低低兴叹。一双双目光,隐隐之中,也不乏艳羡之色。这是在羡慕黄裳。入仕为官,有三「行」之说。一、本人得行。二、得有人认为你行。三、认为你行的人得行。其中,一、二都不是太难。本人能行与否,重在个人修养,这是个人能把控的。本质上,也就是「努力」就能达到的。有人认为你行,这一点也不难。但凡入了宦海,谁还没点贵人呢?并且,这也是自己能控制的。你若花开,蝴蝶自来。但凡表现得优秀,自然会有人心生提携之意。难就难在——认为你行的人得行!这一点,本质上不是对自己的要求,而是对他人的要求,对靠山的要求。从客观层面上讲,这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东西。这其中,除了本人的本事以外,运气也得占据一大方面。古往今来,宦海之中,不乏有相当一批有本事的人,怀才不遇,就在坏在了没有靠山上。而黄裳,自入宦海起,便入了大相公门下,充作门生。这也的机遇,不可谓不难得。要知道,二十年之中,大相公本人主持过的恩科,拢共也就两三次。这唯独的两三次,还真就让黄裳给遇上了。这运气,实在是让人艳羡。「大相公—吕惠卿长呼一口气,眼中颇为复杂。那一位,他也有许久未见了。忆昔当年,他与王安石有了龌龊,还是大相公出手,贬了他。当然,对于这一件事,吕惠卿倒是并未怀恨于心。他也不是傻子。大相公贬他,对于他来说,可未必就是坏事。毕竟——一来,他得罪的人,可是王安石。兹时,以王安石的权势,若是没有大相公插手其中,他怕是得被整的更惨。二来,大相公颇为公允。他被贬了,但王安石也被贬了。这般公允的处置法子,谁又能心生抱怨呢?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相公贬了他是不假,可大相公也擢拔了他。甚至,还是破格擢拔。这一来,综合来讲,对于他来说,贬谪下去沉淀一二,还真就未必是坏事。「呼」吕惠卿一抬头,眼中复杂尽去,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抹期许之色。作为从二品的封疆大吏,他也到了考虑入京,乃至于入阁的地步。此之一行,对于黄裳来说,自是机缘。可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机缘?「对于大相公的行踪,一入洛阳地界,定要让人急事通报。」「上上下下,万不可有半分失礼。」「另—话音未落,一人匆忙入内。「不好了。」「各位大人,不好了!」那人颇为急切。观其模样,乃是五十来岁的老者,那是黄裳的师爷。上上下下,齐齐注目。「怎么了?」黄裳略一蹙眉,心头一顿,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大相公...」师爷吞咽着口水,几乎是嘶哑道:「大相公被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