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强抢民女?
日过隅中,水天一色。却见海波浩渺,水波不兴,沧海之上,桅杆攒簇,大致有几十艘大船,列作长阵,犁出绵长银纹,如浮鲸泛海,又似长蛇逐浪,在于天水之中,从容行去。雄浑长舟,一片稳渡!「哗—"浪花轻卷,颇为悦耳。主船之上,船头位置,置有一半丈方形木几,立有凳子。却见有三人,两紫一红,分坐于此。方此之时,其中一人,正手持古籍,低声念道:「阇婆,亦曰社婆,曰诃陵,在南海中。东距婆利,西堕婆登,南濒海,北真腊。木为城,象牙为床若席。」「食不用匙箸,以棕榈皮覆之,以手而撮。亦有文字,颇识星历。有毒女,与接辄苦疮。人死,尸不腐。」大致十息左右,念书之声,渐渐隐去。凡此三人,皆作思忖状。「食不用匙箸,以手而撮...」其中一人摇了摇头,不乏鄙夷之色:「此,真蛮夷也!」「怪不得不服王化!」三人中唯一的红袍官员,也是一副颇为认可的模样。涉及吃饭,不用木碗,不用筷子,不用勺子,用手抓..且不说这实在是太过粗鄙,就单是从「实用性」上讲,也不太行。毕竟,万一餐食中有汤呢?汤汤水水的,用手来抓,单是让人一想,就连连摇头。此,果真蛮夷也!「这一」正中主位,盛长柏面色一滞,虽也认为「夷人粗鄙」,但还是插话提醒道:「涉及外交,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莫要说出口。」一紫一红,心神一凛,连忙点头:「这是自然。大局为重,大人且放心。」宦海中人,谁都不是傻子。一些不利于政治的话,自然是不可能胡说的。方才之时,二人也仅仅是趁着还未抵达外邦,「吐槽」一二。「嗯—"「不过,这阇(dū)婆国...不太老实啊!」盛长柏略一皱眉,手中有着十余道文书,大都是一些陈年资料。这文书之上,主要记载了两大国度—东爪哇国、阇(dū)婆国!此两大政权,一东一西,也就是爪哇岛上主要势力。所谓的爪哇岛,也就千年后印度尼西亚的核心岛屿之一,位于马来群岛的中部,自古繁荣,商贸兴盛。这一点,从印度尼西亚将首都「雅加达」设立在爪哇岛,就可从中窥见一二。而在如今的时代,爪哇岛在世界上的整体地位,也一样不低。甚至于,相较于千年后,还要更高一些。在这一时代,爪哇岛乃是海上贸易的核心枢纽,类似于扬州在大周的经商地位。凡是大周的商船南下,都必经此处,暂作修整,亦或是转口。同样的,阿拉伯、印度等国的商人东行,也都必经此处。由此,更是形成了「大周—爪哇—南亚/西亚」的的贸易中转链,瓷器、丝绸、铜钱等经此转口,香料、香药、珍宝等由此输入中原。这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支撑点。这也就使得,东爪哇、阁婆二国,仗着这一地利,在大周的海上丝绸之路中,可谓是赚的盆满钵满。以常理论之,此两大政权,不说都对大周服服帖帖,起码也得心怀感恩之心。但实际上...还真就不是这样!两国之中,东爪哇居于东向,与占城、交趾相毗邻,隐隐有外交关系。而占城、交趾二国,一向受中原文化影响,却是较为「文雅」,有儒家之风。这也就使得,东爪哇也受到慕化,行事更为平和,沾了点中原儒学的味道。相反的,阇婆居于西向,与真腊、三佛齐相毗邻。而真腊、三佛齐二国,素有仇怨,杀伐不止,争斗连连,常有血腥之事。这一来,社会之中,却是一片肃杀之气。其国中之人,争强斗胜,通常一语不合就提刀砍人,惹人畏惧。东爪哇!阇婆!此两大国度,虽是接壤,但社会风气,可谓是截然不同。而受制于社会风气的影响,在阇婆国的口岸之上,亦是常有砍杀、血腥之事。凡来往商贾,心生畏惧,也就鲜少在此转口。这也就使得,但凡是涉及转口、修整一类的事情,商贾大都是集中在东向位置,也就是东爪哇国。于是乎—一样都是在爪哇岛上,一样都有转口口岸,阇婆国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吃到海上贸易的红利!这一来,对于大周政权,阁婆国自是无有感恩之心,畏惧之心。甚至于,隐隐都有仇恨之意!毕竟,就在其一旁的东爪哇国,可是仗着海上贸易,赚的盆满钵满,阇婆国人望之垂涎欲滴,却又吃不上,自是心生恨意。而如今,以盛长柏为首的一干人等,赫然就是要出使阇婆国!「阇婆国...」三人之中,余下一名紫袍官员,名唤许将,为礼部左侍郎。却见他听闻此话,也是略一蹙眉。本次出使,乃是上头的大型政令之一,志在王化万邦,与一些小国,正式缔结「藩邦」名分。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出使小邦,满天下的认小弟。这却是与国与国的关系有关。自大周立国以来,百年国祚,与一干小国,大致经历过三种关系的变化:太祖、太宗两代,战乱频繁,国中武德兴盛,一干小国却是不敢冒犯,持中立态度,亦或是缔结藩邦关系,老实上贡。真宗、高宗两代,大周国力大减,一干小国,却是一下子就不老实起来,或是隐有冒犯,或是「奸猾性」上贡。所谓的「奸猾性」上贡,也即与上贡的诚意有关。众所周知,大周人好面子。为此,但凡是小国上贡了东西,大周都会回以一定的礼物。这一部分礼物,在名义上,价值大概是上贡量的三倍左右。当然,也仅是名义上是如此。实际上,大周可能会回以一些陶瓷,亦或是茶叶,并虚抬价格。类似于一贯钱的陶瓷,官方在回礼上,可能将其报价为十贯,那这就相当于是十贯钱的回礼。这么一来,名义上虽然是回了三倍价值的东西。但实际上,大周还是赚的。此可谓,又有里子,又有面子。而「奸猾性」上贡,就是在此基础上,将上贡视作一门生意!正常性的上贡,乃是藩邦上贡于上邦,本质上是一种保护费,求的是平安。在这种情况下,大周给予了回礼,虽是要面子又要里子,但对于小国,却仍然称得上是一种惊喜。毕竟,上贡求平安时,本质上就没想过会得到物质性的回报。这一来,「回礼」一事,在正常的上贡角度下,可谓你好我好,一片欢喜。但,「奸猾性」上贡不一样。「奸猾性」上贡,也即小国刻意的上贡一些劣质的东西。一批上贡的贡礼,可能看起来堆得有小山高,但都是低价值的。一大堆的东西,零零散散,但其总价值,可能也就几十贯钱。逢此状况,以常理论之,大周自是一样予以名义上的三倍价值的回礼也即,回以名义上为上百贯钱的东西!十只瓷碗,亦或是一小袋茶叶。但问题在于,就这么点回礼,实在是太少了。要知道,人家小国上贡的时候,可是上贡了足有小山高的东西呢!别管价值高不高,就问你多不多吧?而就这种情况下,你作为上邦,却仅仅回礼了一点点东西,是不是可算作一种侮辱?这一来,为了上邦面子,大周却是唯有硬着头皮回礼,就算是亏本,也唯有如此。这也即,「奸猾性」上贡。真宗、高宗两代,大部分小国上贡,都是持如此态度!更有甚者,干脆就不上贡,亦或是单方向接触藩邦关系。世宗、哲宗两代,大周兵戈兴盛,重回巅峰,隐有霸主之势。一些小国,却是一下子又老实起来,予以上贡。类似于大理、吐蕃、占城、高丽、东瀛、真腊、波斯、三佛齐、侬峒蛮,皆是如此。不过,除了上贡的以外,还是相当一部分,并未上贡,也并未遣使入京。此之一次,大周空前强盛,志在成为万邦之主,这一部分小国,自然也就被盯上了。当然,这事其实也并不特别难干。说白了,暴力才是一切。如今,大周兵强马壮,经济兴盛,涉及认小弟,自是无人敢不从。就在前几日,使团才刚出使了东爪哇国。东爪哇的人,从上到下,都颇沐王化,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其国王,更是果断致歉,连夜遣太子为使,携国中珍宝、特产,入京告罪。态度老实,认罪果断!就是不知,这一次的阇婆国,会不会也如此顺利?阁婆国,新村。江水悠悠,大船泊岸。「小国远人,久闻大周天威,今日得见天使,不胜荣幸!」却见一男子,大致二十岁左右,束有小髻,以布帛缠头,横幅布衣,饰以金银,以布缠腰至膝,腰佩短刀,正抬手一礼。就在其身后,还有上百人,不乏提刀者,一脸的狠劲,俨然是精兵锐卒。「这一」以盛长柏为首,一干使团,一一下船,却是面面相觑。这,不愧是蛮夷!要说那领头的男子,肯定是官员,且地位也不低。否则,断然不会有百十人侍于左右。按理来说,这样的人,非尊即贵,一行一止,定是体面非常。但实际上,其衣着服饰,却颇为别扭。束有小髻,以布帛缠头,横幅布衣。这一套服侍,不可谓不捡漏。若是在大周,这就是黎民百姓的寻常衣着,根本上不得台面,更称不上的官服。然而,让人奇怪的在于,这样的服侍,却饰有金银...颇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别扭,真别扭!蛮夷,真蛮夷!「咳——」盛长柏面色平和,半点异色也无,一副平静模样,不失礼数:「先生相迎,有劳了。」「请。」那官员身子一侧,伸手相迎。「请。」盛长柏也回了一礼。一干人等,徐徐迈上这片土地。阁婆国并不大。就总体来说,也就相当于一州的大小,大致是大周的百分之一左右。若是上马骑乘,半日左右,即可绕遍其整个国土。这样的政权,且还是依海政权,其国都位置,自是邻近海岸。毕竟,海岸周围的确是富庶!「本国,始于东汉建元...大部分官兵,都在岸边扎营。以盛长柏为首,约有两三百人,与阇婆国大臣一齐往国都的方向走去。那大臣一边走着,一边却是为盛长柏介绍起了本地的风土人情。却说阇婆国,名为一国,实为部落。其政治整体架构,并不繁杂,核心架构就五种:落佶连、副王、文吏、卑官、领兵官!落佶连,也就是宰相,拢共有四人,共治国事。副王,拢共有三人,由王子担任,辅佐国王,文吏,有三百余人,亦称「秀才」,掌文书、财货统计与户籍管理。卑官,有近千人,分主城池、仓库、军队等具体事务。领兵官,掌军事,兵力拢共有三万左右。如此,五大政治架构,合两千人左右,便是阇婆国的统治阶级。其余人,都是民,亦或是奴隶。而负责迎接盛长柏等人的,就是三王之一的陀湛,为国王长子。不过,虽是长子,但陀湛的上位可能性,却是并不太高。主要在于,阁婆国并非是嫡长子继承制,而是合议拥立制。也即,王位继承需副王与落佶连等重臣合议拥立,强调「共治国事」的集体认可,而非单纯的父死子继。此外,相较于父死子继来说,兄终弟及、叔侄相继更为常见。就像是陀湛的父亲蒲亚里,就是兄终弟及,从而上位的。但是,在蒲亚里的下面,还有弟弟。这也就使得,陀湛要上位的话,就必须得熬死两位叔父才行。「这样啊!」盛长柏不时点头,大感异域特色。大致一炷香左右。一干人等,行至一片平地。「啊—!!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不要」却见平地之上,足有年轻男子、女子几百人,披着皮毛,相互追逐,拉扯不断。往往是三五男子,追逐一名女子。亦或是,三五男子为友,相助其中一人,包围一名女子。有女子在哭泣,一脸的惊惧。有男子的狂笑,一脸的大喜。亦有年老一些的汉子、妇人,眼中含泪,或是不舍,或是担忧。「这」盛长柏脸色一沉。强抢民女?「使者误会了。」王长子陀湛一见其脸色,顿时心头了然,解释道:「今日,却是本国一年一度的抢亲节。」「每年三月末,有特定的一日,年轻男女可一齐唱歌跳舞,男子可当众抢心仪女子,若女方不拒绝,即视为应允,可成婚。」简而言之,阁婆国特色!「可这,分明就并非是自愿。」对于阇婆国的风俗,盛长柏本不想插手。可观这模样,又哪里是自愿的?女子在哭。父亲在哭。母亲也在哭。唯有抢人得逞的一方,大为欢喜。这就是强抢民女!区别在于,这是合法的,且是群体性的。使团之中,其余大臣,也都不时蹙眉,或是鄙夷,或是厌恶。「唉一」陀湛摇着头,低叹一声:「小王又何尝不知如此。」「这抢亲节,本来是还有自愿一说。」「若是强抢,便是违法,会被下狱。」「只是,自从父王登基以来,与落佶连争权严重,内斗严重,根本无心插手法治。」「这一来,法治的执行也就越来越差。百姓见抢人无罪,也就乐得于此,越发猖獗。至今...」陀湛一叹:「此种混乱,已有二十年,渐成风俗!」具体意思,一目了然—本来风俗是好的,但是慢慢的被人性的恶给带坏了!「大人。」礼部左侍郎许将一蹙眉头,见盛长柏大为不喜,生怕他插手其中,却是连忙低唤一声。他国之政,还是尽量不参与为好。盛长柏一抬眼,长呼一口气,就要将心头的不满给压下去。然而,就在这时。「放开我!」「放开—!!」十余道声音传来。使团之中,大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