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端王轻佻,望之不似人君,不可君天下
一日即过。日上三竿,坤宁宫。「嗒」「微臣,拜见太后。」甫入其中,江昭敛身站定,略一打量,抬手一礼。方此之时,大殿之中,仅有寥寥几人。太监、宫女,以及...史官!「大相公,请坐。」竹帘之下,向氏轻一点头,伸手一抬。「谢太后。」江昭点头,扶手入座。「都退下吧。」向氏一挥手,注目于殿中诸人,声线平淡。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一向温和的嗓音中,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江昭有些意外。一抬头,不禁暗自皱眉。或许是少经政斗的缘故,却见此时的太后,左手与右手,紧握在一起,一行一止,一举一动,都不乏一股紧张状态。紧张!江昭略一沉吟,心头一沉。太后,陛下之生母,女子之典范,内廷说一不二的存在。这样的人,区区商国事而已,何至于如此紧张?除非...江昭心头隐有不妙。刺杀一类的勾当,他倒是半点不怕。方才来时,已有禁军相护,就在廊中戍守。怕就怕,对方祭出的是不见血的软刀子!一念之间,千回百转。「不必。」江昭抬手打断,语气沉稳:「臣与太后,奉陛下旨意,择定新君。」「凡此间一切,皆得书于史册,以示千古。」「太监、宫女,或可撤去,史官却还是得留的。」这话一出。大殿角落,「唰唰」之声,一时骤起。对于史官来说,这也是素材!当然,具体能否载入史书,终究还是与谈话的重要性有关。若是谈话内容重要,太后此举,便是在刻意回避史官,其中足有说法。反之,便无甚大碍。「这——仅此一刹,太后面色一变,下意识的抬手,就要反驳。不过,指尖悬在半空,终是缓缓落下。竹帘之下,向氏脸色一白,手心发汗。果然!有些事情,注定是避不过的。欲得所求,必有所舍!「嗯」江昭略一沉吟,循礼问道:「太后以为,择选新君一事,该从何入手?」「大相公有何想法,自可说来。」向氏神色微僵,不太自然,轻声道。江昭点了点头,说道:「陛下中道崩殂,生前未立储君。以臣之见,概因陛下心有疑虑,是以迟迟未决。」「不知太后,然以为否?」然以为否?向氏一愣,略一迟疑着,点了点头:「然。」赵伸此人,一生英武,虽不及世宗雄才,但也算是一代明君。这样的人,大限将至也不立储,其中定有顾虑。这一点,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存在!「不知太后以为,陛下所虑,究竟何在?」江昭再问道。「大相公以为呢?」向氏不答,反问了一句。就在昨日,她已经与大相公交过一次手。该说不说,大相公不愧是大相公,实在是恐怖。短短数语,便被对方步步紧逼,落尽下风。这一次,向氏算是吸取了教训,不敢说得太多,以免落下口舌。为此,她方才避而不答,以反问为主。「三王之中,冀王赵僩,年纪为长。」江昭扶手,平和分析道:「古往今来,凡是立嗣,无非立嫡、立长尔。「故此,赵们位列候选之一,实属正常。」「端王赵佶,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为陛下一手拉扯大。论及亲近,也是独一档的存在。」「兼之,有太后几次相劝,将其位列三大候选之一,亦是正常。」「余下者,唯延王赵煦,虽是占贤」之一字,但——」「人人皆知,贤之一字,太假、太虚、太玄。」「故此,在陛下尚未立下遗诏之前,延王之贤,终是立不住。」「可即便如此,延王也上了遗嘱,位列三大候选人之一。」江昭严肃道:「以臣拙见,陛下心有属意者,便是延王。」「余者,冀王入列,在于其年长;端王入列,在于太后相劝。」「由此观之,唯延王一人,在陛下心中,地位不轻。」简而言之,赵们、赵佶二人,都有各种「buff」的加持,一者靠礼法,一者靠太后。唯独赵煦,在没有「buff」的情况下,都能跟其余二人打平。这一来,论起真实关注度,自是以延王更为特殊。浪潮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江昭一脸的郑重,建议道:「以臣拙见,不若就扶延王上位,以抚陛下之遗志,以安天下人心。」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可不是假话。十日以内,就得将君位定下。否则,时间日久,不免徒生枝节。那时,一些谣诼蜚语,也会日渐盛行。甚至于,可能都会有人疑心江某人要造反,篡逆江山。毕竟,半数江山在手,却久不扶龙,可不就会惹人疑心?「大相公此话,虽是有礼,可未免太过决绝。」向氏不假思索,反驳道:「陛下久不立储,未必是在疑虑人选一事。」「其属意之人,也未必就是延王。」「否则,陛下早就立延王了!」「如今,陛下钦定候选者为三人,定有其故,不可轻揣。」江昭脸色一沉。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撒泼」了,有些耍无赖。不过,这倒也在预料之中。「那不知太后以为,陛下意在何人?」江昭一边问着,一边注目于角落的史官。大殿之中,「唰唰」之声,不绝于耳。俨然,他方才的话,并不单是说给太后听的。千古世人,亦是见证者!自此,后世人皆知,陛下意在延王,而非端王。「陛下意在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相公意在何人?」向氏还是一样的打法,以反问为主。江昭一抬头。太后的这一反问,颇有「设陷」之意。无论江昭说了意在于谁,都会得罪另外二人。「陛下遗托,以延王为贤王爷,臣亦如此。」「臣,意在延王,冀王次之。江昭一脸坦然,承认了下来。天下无君,上上下下,无论是谁,都害怕于得罪其余的王爷。毕竟,只要是王爷,就有上位的机会。这一点,就连太后也不例外。但,江昭不一样。他帮谁,谁赢!以他的地位,自可坦然承认,毫不迟疑。「这——」向氏脸色一滞。忘了,大相公是实权派,不怕得罪人!大殿上下,一时无声。「咳!」斯时,耳房之中,传来一道咳嗽声。这一声音,非是太监,非是宫女,乃是典型的男子声音,却又略显稚嫩,尚未成熟。端王赵佶?!江昭转头,瞥了一眼。「呼—」竹帘之上,向氏脸色一变,骤然一撒。观其长呼一口气,身子微瘫,秀手紧握,喉咙几次吞咽,一副紧张模样。「咳—」话未出口,欲言又止。一时,反复如此。江昭注目着,目光一凝:「太后若是有话,但讲无妨。」「这一—」向氏十指绞紧,略一低头,迟亥连连。叼实说,她还没有正式作好与大相公对着干的心理准备!大相公的压迫感,太强了!自其入虎以来,截贫今日,足有三十年。这三十年中,大相公真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从未有过任何败绩。对于这样的存在,向氏实在是不太想与之交恶。方今之时,二人虽隐有分歧,可究其根本,也无非是些许政见上的差异化。可,今日一事不同!一旦依了佶儿之计,便是,彻底与他不死不休。向氏低着头,连咽口水。大相公!这位圣人之姿的存在,真是能被反将一军吗?终于。大致百十息左右。向氏一抬头,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决绝道:「大相公!本宫,意在端王。」语气之坚决,让人为之侧目。江昭扶手,汞了汞头:「臣知道。」这一抉择,实是正常,并不让人心中有半分波动。站在太后的角变,真正的利益最大化,就是扶持赵佶。「不!」向氏一摇头,反驳着,认真道:「本宫是意思是—「若大相公一日不让佶儿上位,本宫就一日不答应立储。」「天下,就一日无君。」「直贫,大相公答应立佶儿为止!」「嗯?」江昭一怔,紧皱眉头:「这是何意?」「新君法理,出于陛下,出于本宫!」向氏横下一条心,冷声道,「除佶儿之外,任何人登基,本宫概不认可。」「本宫要的,是大相公亲口应允,立佶儿为帝。」「大相公一日不允,天下便一日无君。苍生受苦,社稷动荡,皆由大相公而起。」「世人都说大相公心系天下,仰慕圣人。本宫倒要看看一大相公究竟是更重君位人选,还是更重天下苍生,更重你那圣人之名!」上上下下,一片压抑。江昭扶手,目光骤冷。他理解太后的意思了!陛下有遗嘱—大相公与太后,共立新君。其中,大相公代表着半壁江山,天下兵马,朝纲权柄。太后代表着先帝、陛下两代君王,代表着天下之中最高的法理性。这也就使得,两者意见一致,才是推立新君的伙性条件。二者缺一,新君便名不正、言不顺。缺一不可!宋史之中,章惇「独相」十余年,也算是权倾天下。彼时,章惇有意拥立申王赵似上位,可也因涉及法理性,不得不向太后妥协。最终,即便说出了那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也未曾改变大局。由此可见,法理二字,重逾千斤。这也是为何江昭苦口婆心的与太后商榖的缘故。以江昭的权势,推立新君,自是问题不大。甚贫于,天下人,也都会承认新君的地位。但,史书不认!一些有心之人,也不认!这一来,十之八九会埋下祸根。他日青史留名,不免有权臣擅立、谋逆专政之嫌。此外,新君的上位时间,也是一大重点。太后此次,就是抓住了这一灭。新君上位一事,尽量得在十日内达成,以免江山动乱。对此,大相公自然是急于立储的。可太后不急!她索性撕破脸皮,以天下为质,以苍生为挟。拖一日,天下乱一日;拖一年,天下乱一年。而在这一过程中,天下百姓,江山社稷、以及江昭的名声,就是太后的「绑票」!大相公一日不答应赵佶上位,她就一日不承认新君的法理性。这一来,若是大相公强行推立新君,史书之上,自会记载一二。他日,传播千年,不免会生出各种阴谋论,齿响大相公的形象。反之,若大相公不强行推立新君,天下也就一直无君。这一来,天下百姓,不免惶惶不安,社稷稳定受到影响。此一结果,史书之上,肯定也会记载。若是拖上一年半载,也即意味着大相公为了从龙之功,为了手中权柄,不惜坐视天下动乱。这样的人,其道德品行,何似「伪君子」,又有何资格成为圣人?史书之上,又是不免平添一堆阴谋论。那时,大相公道德上有瑕疵,所谓圣人之姿,十之八九是得黄了。总的来说,此之一法,颇似印度「圣雄」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但却更为赤裸一些。赌的,就是大相公在意名声!与之相反的,太后则是抛弃了名声,彻底不要脸了。「毒妇——!!」江昭沉着脸,目光一冷,隐有流光。以他最在意的名声相胁,这一计,狠到了骨子里。三十年养望、一朝尽毁,谁能甘心?竹帘之下,向氏脸色一撒,并未说话。这一招,毒自然的毒的,但却鲁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要挟大相公,就目前来说,似乎是有了成功的迹象。而代价嘛—代价,就是她的名声!向氏的名声,其实是很不错的。作为世宗皇帝的正室,也即千古一帝的妻子,向氏注定会在史书之上的大书一笔。类似于汉武帝之卫子夫,汉光武帝之阴丽华,唐太宗之亳孙皇后..这一部分女子,优秀肯定是优秀的,但却未必是几千年中最优秀的一批女子O但,她们却成功留下了名字。并且,名声还都不低。为何?因为她们的丈夫,非常有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可不是假话!以常理论之,向氏也应如此,千古留名。甚贫于,她还应该在史书上非常出彩。毕竟,她还有垂帘听政,抚仞幼主的经历。可如今,一切大变!向氏以「圣人之姿」要挟大相公,这事不假。可反过来,她的一言一行,又何尝不是记载于史书之上?以天下百姓作「绑票」,这样的人,不可能是贤良的人,也不可能是在乎天下百姓的人!仅此一灭,就足以将她的一切贤惠形象推翻,让其位于「妖后」、「毒后」之列。千古贤后!千古妖后!一字之差,谬之千里。「呼——」大殿之中,江昭半阖双目,心头一冷。太后自爆了!太后此举,乃是破釜沉舟,自毁名声,也要逼他低头。其威力,自是一一的不俗,让人相当之难受。「何贫于此?」江昭一叹,颇有不解。千古贤后,必配千古一帝。也就是说,千古一帝有几许,千古贤后就大致有几许。这般罕见,何其难得。可惜,向氏主动将其毁了!「大相公说过一句话。」「小贪者,贪一时之利。「大贪者,贪千古之名。」向氏冷声道:「本宫眼界浅薄,为小贪。」一句话,选择不一样。有的人,在乎实际利益。为此,甚贫不惜作千古奸臣。有的人,在乎名声。为此,不惜丧失性命。不同的人,追求不一样。准确的说,追求千古名声,其实是相当奢侈的一种行为。大部分人,其特殊处境,让其只能顾及眼前。就连太后,也不例外!「唉一」江昭毫长一叹。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一时,不免默然。其实,他还有很多话都没说。类似于太后、皇后、一干妃嫔的安顿,七位王爷的安顿,诸如此类,足有十几条。但...当向氏以「自爆式」的方式逼迫他的那一刻,一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无它,没有必要了!太后与大相公,注定有一方,败者食尘!大致一炷香左右江昭起身,抬手一礼,大步往外走去。唯余沉稳声音,坚定传来:「臣,还是一样的态变。」「端王轻佻,望之不似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