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对辽方针
福宁殿。「呼—一盅浓茶,徐徐入肚。江昭微一阖眼,扶手正坐。「相父,其味佳否?」赵伸啜了一口,眼缝微瞇,惬意非常。却见其肉乎乎的小脸,腮边微鼓,一副「求表扬」的模样。「余甘生津,颇近道矣。」江昭捋了捋胡须,满口称善,不吝赞词。当然,这也是实话。奶茶嘛!就这东西,但凡不是太过刻意的作践,味道就不可能差。「嘻嘻!」甫一赞誉,赵伸小脸上漾起笑涡,颊肉鼓如含饴,连带着脖颈处的软肉都一颤一颤的。「九弟,你也试一试。」赵伸一伸手,左右倒腾,却是给一侧一两岁的稚子倒了一杯。九弟!江昭扶手,微一抬头,不着痕迹的瞥了两眼。九皇子年幼丧母,养在太后膝下。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这种事情,从根本上讲,也并不稀奇。若将太后视为先帝「正头大娘子」,其余的妃嫔,便是典型的小妾。小妾亡故,尚有幼子在世。以惯例论之,自然是会养在正头大娘子膝下。此中之事,实属正常。以江昭的地位,平白无故的,也不会关注区区一两岁稚子。只是—九皇子,名唤赵佶!这一点,却是让人不得不注目一二。这名字,真是不吉庆啊!就是不知,此人有没有君临天下的一天?江昭目光一凝。应该...是没有的吧?要真是连这样的人都能上位,那他断然是得说出那一句名言的——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反正,那种混帐,他是不会辅佐的。「呼!」一连着,又是几口。一盅浓茶,皆已入肚。「陛下功课,近来如何?」江昭沉吟着,适当性的问了一句。「嗯」赵伸一怔,小脸上一下子就认真起来。旋即,郑重道:「自相父南渡,一干功课,伸儿都有认真谨习。」「不过,偶尔一些学问,颇为晦涩,就算是国子监的先生释疑,伸儿也仍是一知半解。」「嗯。」江昭点头,也不意外。小赵伸的功课,他几乎是一手抓着走的。截至目前,赵伸的整体水平,基本上是在「三四年级」左右。三四年级!这样的学业水平,难度其实已经不低了。这一时代的大部分学科内容,其最高水平,大致也就初高中左右。三四年级,俨然隐隐处于中上水平。特别是数学方面,甚至还涉及了与方程有关的内容,乃是具象思维到抽象思维过渡的内容。一般来说,绝大部分的秀才、举子,其实也就这水平。当然,这并不是说秀才、举子智商不行。而是,这一水平的数学知识,已然足以支撑日常治政中的运用。更为深奥、复杂的数学知识,对于这一时代来说,反而略有「高于生活」的迹象。如此一来,对于赵伸来说,一干知识,偶有晦涩也是正常。「不错了。」江昭平和道:「若有一知半解,或可找臣释疑。」「勉之即可。」「嗯。」赵伸认真点头。江昭略一沉吟,干脆起身,抬手一礼:「自臣南渡,已有百四十余日。」「今即入京,庶政繁忙,还望陛下见谅。」福宁殿中,并无要事。自然,江昭也不准备过久滞留于此。时至今日,大周一日胜一日,堪称是日新月异。一于庶政,自然也是越来越繁杂。于内政,关于西夏的治理问题,必须得予以重视。于攻伐,关于辽国的一干问题,也是必须得讨论的。为此,他已让人召集枢密院的人,准备磋议一二。没办法,江大相公肩挑天下,实在是繁忙不堪,半点不得闲。天下庶政,系于一人,这可不是空话!「相父关乎庶政,还是得以身子为主。若有倦怠,切记歇息。」封建时代的人,普遍早熟。时年八岁的赵伸,也算是懂事了。当即,却是心领神会,小手一抬,回了一礼。「嗯。」江昭点头,大步迈出。夕晖半敛,落日半隐。枢密院,枢堂。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自其以下,左右立椅。王韶、张鼎、顾廷烨、石元孙、王克延,一一扶手,肃容入座。「啧一—」江昭扶手,凝视下去。还是老熟人!相较于内阁来说,枢密院的更新换代,俨然是慢了不止一点半点。文臣有文臣的好,武勋也有武勋的好啊!「今日,就议一件事。」大殿正中,立着一半丈许木柱,上挂一幅天下堪舆图。江昭抬头,看了一眼,平和道:「对辽问题。」「自嘉佑六年始,大周一连着,足有几次开疆拓土。」「时至今日,吐蕃已藏,交趾已灭,西夏已平,唯有契丹、女真两大政权,尚且在世。」「而辽金二国,又以辽国为其最。」「如何对辽,不可不议。」对辽问题!大殿之中,其余五人,皆是精神一震。以目前的状况来讲,若是可灭了辽国、夺下金国,大周的版图,大致会翻上一倍。论起国土,便可胜于秦、晋、隋,大致可与汉代旗鼓相当,基本上可达到盛唐的一半左右。这种程度的疆土,足以称上一句「汉唐之风」。「打,自是得打!」梁国公王克延果断道。这位是天禧四年(1020年)生人,时年已有五十七。不出意外的话,过上两三年,王克延就得退下了。逢此时节,难得有一等一的大型杀伐,王克延自是准备借此立功,名留青史。「辽国贼子,外强中干,自是得打。」富宁侯石元孙沉声道。这位的年纪与梁国公王克延,整体相差不大。不过,除了名留青史以外,富宁侯石元孙倒是还有别的目的一晋位国公!五位枢密副使中,唯有石元孙不是国公爷。关键,晋位国公的功勋要求还不低。别看顾廷烨、王韶二人,打一次仗就换一次国公封号,似乎晋位封号就跟喝水一样简单。但实际上,这纯粹是因为顾廷烨、王韶二人功劳实在太大。对于其他人来说,封号上的晋位,一样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难得可能有大型征战,石元孙自是主战。「这——」不同于王克延、石元孙二人。大殿之中,顾廷烨、王韶、张鼎三人,相视一眼,都略有迟疑,并未作声。俨然,几人或多或少都有其他的一些考量。终于。张鼎抬起头,沉声道:「打,自然是得打。」「可问题在于,怎么打?」「打仗,可不是喊两句口号,站一站队就行的。」对于王克延、石元孙二人的态度,张鼎有点不太认同。这二人,就喊两句口号,可具体怎么打,却是半句话也不说。如此姿态,相较起京中的一些酒囊饭袋,或许好上不少。甚至,论起小规模性的打仗,都有可能算得上一名良将。但,也就这样了。如今,要打的可是辽国!这是真正的大军团作战,关乎国运,岂可有半分儿戏?「这—王克延、石元孙二人,相视一眼,略有尴尬。「不错!」顾廷烨抚膝正坐,严肃道:「打,自然是得打的。」「可,打仗从来就只是手段,而非结果。」「若是为了打而打,却是大可不必。」「以辽国之体量,非同于西夏。两国交战,实是难以一击必杀。」「为此,唯有以耗为主,耗费其国力,为一击必杀创造条件。」「以某拙见,对辽之精髓,就在【耗】之一字。」顾廷烨沉吟着,补充道:「耗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耗得规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6「时间短,便无成效;规模小,也无成效。」「时间长,不免夜长梦多;规模大,不免损耗民生。」「凡此种种,都是得考虑的。」民生!「嗯,有理。」正中主位,江昭点了点头。张鼎的境界,较王克延、石元孙二人来说,无疑是要高上一筹。顾廷烨的境界,较张鼎来说,又要高上一筹。打仗,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打仗。若只是为了打赢而打仗,便是穷兵黩武,致使民生凋敝,类汉武帝。「以辽国之体量,的确是唯有以耗为主。」对于顾廷烨的说法,王韶也表示认可。辽国和西夏,终究是不一样的。本质上,对于大周来说,西夏属于是「小国」。而辽国,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等的对手。辽国的国土,大致是西夏的六倍以上。辽国的人口,大致是西夏的八倍以上。仅此二者,就注定了辽、夏二国,不是同一体量的。这是大周真正的对手!以往,辽国之败,其实都是「以奇谋败之」。也即,一击定胜负!熙丰四年,拓土燕云,一举歼灭近六万敌军。本质上,乃是炸弹对于「惊马」的降维打击,重在出其不意。熙丰五年,二败辽人。这一次,辽国是真败了。但本质上,其实是败在了盟友——西夏的手中。西夏大败,使辽人军心受损,甚至有「逼宫」之风险。如此,方才逼得辽军不得不退。时至今日,论起真实的军事实力,大周肯定是胜过辽国的。但是,具体胜过几许?这一点,不太好说!反正,不可能会是一击必杀的状况。事实上,就连对西夏,大周也不太可能有一击必杀的水准。之所以会有一击必杀的状况,纯粹就是「内奸」作祟。否则,真要是硬碰硬,大周虽是必赢,却也恐怕得一两年左右。毕竟,就算是一点一点的攻过去,也得耗费不短的时间。说白了,这终究是冷兵器时代!辽国是不弱的!区区游牧民族,却又七八百万人的规模,堪称古往今来第一游牧民族。单就是这一点,就注定了辽国不可能弱。「仲怀,有何良策?」江昭注目过去。从顾廷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顾廷烨心中已经有想法了。「五千大军,连年消耗。」顾廷烨严肃道:「三月至九月,恰是水草丰茂之时。」「以某拙见,或可让五千大军,小规模消耗。」「这一来,为了避免边疆损伤,辽国也得应战。」「过了九月,大军就暂歇一二,直至来年三月,继续侵扰。」「自九月至三月,恰好水草枯竭,辽人难得松了口气,定然不会再战。」「如此一来,便是一年打六个月的战争。」「五千人,打六个月。」顾廷烨分析道:「总体的粮草消耗,也就是三万大军打一个月左右。」「以我朝的国力,自可轻松支撑得起。」「但,辽国却是未必!」「如此,边疆大战,国中休养生息。打上几年,自可静待辽国油尽灯枯之日。」简而言之,温水煮青蛙。三万人打仗一个月的消耗量,对于大周的经济体量来说,自然是耗得起的。甚至可以说,影响不大。但是,对于辽人来说,却是大不一样。辽国产粮,一向不丰。这一点,从其人口仅有大周的十分之一左右,就可窥见一二。三万人的粮食,平摊到七八千万人的身上,自是小事一桩,两三千人养一人即可。可,三万人的粮食,平摊到七八百万人的身上,却不再是小事。或许,打一两年,辽国还耗得起。但,一旦打得久了,辽国断然是耗不起的。更遑论,辽国还是部落制度。天下,终究是契丹部落的天下。其他的部落,可不一定愿意承担长期性的粮草消耗。耗得越久,人心越乱。其实,这就是当初西夏打大周的做法。只不过,西夏的目的不是消耗,而是侵扰,从而使得大周退让,从中谋取利益。「好。」江昭沉吟着,觉得可行。一口气是吃不成胖子的。打辽国,的确是得以消耗为主。「这样吧。」江昭摆手道:「具体的军卒数量,枢密院呈上文书来,可适当增减。」「诺。」顾廷烨一喜,连忙一礼。他个,若是辽国被灭,仅凭于此,他也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