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瞎话编得很好,下次别编了
“由未来而来……这什么意思啊？”
朱元璋眼睛虚起成一条线，既警惕，又迷惑，还有点暴怒前的平静。
朱允熥心猛地一跳，瀑布汗下来，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又说错了话。
由未来而来，意思是这个没错，但表达错得离谱。
这话犹如自己不是他朱元璋的孙子，而是一个外人来夺了朱允熥的舍，真正的朱允熥已经不在了——那还得了啊？
等他反应过来，估计最多一分钟，还不得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砍了自己的狗头，给他亲孙子报仇？
总算今日份的朱允熥心思敏捷，当即回答。
“孙儿的意思是，孙儿去过未来，由未来回来此间，所以知道以后发生的事。”
“去过未来，由未来回来……”
朱元璋喃喃地重复，仍然不大明白。
天纵聪明如朱元璋，始终受知识和想象力限制，对未来二字是难以理解的。
“未来就是以后的意思，孙儿……去年生了场大病，醒来发现已到几百年后，在那个时候生活了好些年，一觉醒来，又回到了此时。”
朱元璋紧绷着的脸缓和些，还有些淡泊的笑容。
“不错，去年你的确大病了一场，但生病归生病，你人在这里，没一天不见，哪儿来胆子吹牛说在别处生活好些年。”
朱允熥暗中吁一口气。
“皇爷，孙儿身体还在这里，其实神游太虚，去了未来，犹如一场梦。”
朱元璋愠色又起，重重哼一声。
“不过是做了个梦，就说去了未来，梦就是梦，还什么天大的秘密，不嫌臊得慌？”
朱允熥听出这是警报基本解除的意思，心里一乐。
“皇爷，做梦是打个比方，但这不是做梦，孙儿真的去未来走了一遭，再回到此刻。”
“咱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你到底想说啥？”
“所以孙儿知道几年后二哥即位做了皇帝，但只做了三年，有人犯上作乱，起兵打进应天府……”
朱元璋目光陡然锐利，犹如豹子一样闪着骇人的辉光。
“然后呢？”
朱允熥犯了嘀咕，固然靖难之役四叔朱棣算谋反，驱逐了朱允炆他自己称帝，终归还是朱元璋的嫡亲骨血，打的仍是大明旗号，决不能算是大明亡了，要是大明没亡，只算帝位传承起了点波折，从大历史角度而言根本不算什么，自己在这儿说道什么？
若说大明亡了，自己图个危言耸听，才好浑水摸鱼；但那不是事实，慌忙乱编，岂能骗得过绝顶聪明的皇爷？
还得尽量本着历史的本来面目说。
“大明没事，但皇爷选定的二哥，他把事情搞砸了。”
朱元璋哦了一声，表情阴晴不定，肩靠着椅子背思忖良久。
“有意思，熥儿，你说你由以后而来，那以后是什么时候，国号是什么？”
朱允熥全没料到朱元璋问起自己所来自的时代，一时张口结舌。
“孙儿去的年代，大约距今……六百多年，国号是……中华。”
朱元璋手指敲着椅子扶手。
“六百多年，国号中华，那是说大明已经亡了，已经亡了多久？”
朱允熥又一怔，全没料到朱元璋关注点在这儿，还以为他会急切地问几年后是哪个不遵他遗命的儿子造他孙子的反，然后咔咔咔一通杀呢。
“不该瞒皇爷，我大明国柞延续约三百年，在孙儿去的那时代，大明已经亡了三百多年。”
朱元璋脸上浮现一抹痛苦之色，但同时眼中闪光，难说那到底是痛苦还是欣喜。
“可见我大明不是个短命的王朝，虽比不了周代与汉，但也不亚于唐，这很可以了。”
“孙儿还以为皇爷会生气。”
“生个屁的气，难道你觉得咱还奢望明柞永永远远延续下去，好比人人称咱万岁，咱还真信？呸，老天爷要是肯再给咱十年时间咱就心满意足了。”
朱允熥心里说这是我想得肤浅了，识趣地默然不语。
朱元璋神情有些恍惚，好一会儿不说话。
“熥儿，你的瞎话编得很好，皇爷爱听，但你真的不是不服气你二哥做了咱的太孙才编这种鬼话来吸引咱的注意？”
不服气？
朱允熥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不服气朱允炆啊，他当皇太孙好好的，自己乐呵呵的宅男，井水不犯河水，不服气他干嘛？
然鹅——现在就是河水来犯井水的呀，他先撩着贱，自己还以拳头，他又找了人想打自己，这一波一波的事态不就起来了吗？
不能不说，这“不服气”几个字在朱允熥心里激起了奇妙的涟漪。
——我就是不服气，朱允炆这样一个鸟人，无德无能，也有资格做皇帝，凭什么啊？
说出口的是：
“孙儿不敢有半个字欺骗皇爷，如有半个字不实，孙儿愿领刑责。”
朱元璋重重的哼一声。
“你说的都是未来的事，按说全都不实，现在皇爷就可以把你拿下，可是不行，因为也未必不实；实不实要等一件一件都应验才知道，到那时候皇爷骨头都捡不起来了，就算你说错，去哪儿领刑责？”
这话说得朱允熥鼻子发酸，皇爷是天下的大恶人不假，却是儿孙最好的父亲，爷爷。
“孙儿绝不敢撒谎。”
“几百年后的事咱管不了，哪怕几十年后的事咱都管不了，但你说你二哥即位不久就要被推翻，你说皇爷能坐视不管吗？”
朱允熥心乱如湍流，不知朱元璋说不坐视不管究竟几个意思。
跟自己问出造反的人是谁？
其实这是明摆着的，此刻大明宗室里除了燕王朱棣还能有谁有这个野心和实力？提前加以处置就好。
要么换个靠谱的继大位者，按说最靠谱的就是四叔朱棣，这样可以凭空抹掉日后朱允炆削藩和靖难之役的波折，可谓省掉中间商赚差价，一步到位。
以及——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呢，那就是皇爷觉得自己不错，开博古通今的天眼，竟然把自己扶正成皇太孙，继承大位？
有了召唤系统，只是用它不要被朱允炆欺负，这不大材小用吗？
老白说召唤系统比帝王系统更强，不就是指这个？
见朱允熥低头沉思不语，朱元璋轻轻发问。
“你生病的时候去过那啥么以后的事，还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吧？”
朱允熥惊出一身汗来，自己这可不已经怼人说了么，除非皇爷不算在“任何人”内。
“没。”
“那好，咱们今天说过的话，你切记不可对任何人说，这种事咱还头回听说，不是皇爷不相信你，得好好想想才可定夺。”
朱允熥心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但我二舅呢？
刚刚这打出去的效果似乎很好，惜乎和二舅这事关联得还不扎实。
不直说，又觉得仿佛还欠着一口气。
“对了皇爷，孙儿还有件事。”
“说。”
“去年凉国公案，他手下有将领姓曾，名桂春，也卷进案子被杀，全家流放，有个女儿名叫明珠，刻下就在宫内，暂在洗衣坊做洗衣妇，孙儿想请皇爷开恩，赦免她一家。”
朱元璋奇怪地打量朱允熥，不解怎么突然跳到这一出上来。
“这姓曾的咱没听说过，想必职位不高，他女儿如何会在宫内咱也不问了，好，回头咱找人查一查她父亲的案子，给他一门特赦就是。”
朱允熥大喜，正要跪下谢恩，朱元璋伸手拦住他。
“咱说过了，你今天这番话皇爷爱听，独出心裁，皇爷听了可说是心驰神往，很解政务劳顿之乏，但别急，熥儿，要是你起了什么非分之想，咱提前说一句，别，但凡多想，你就是咱的敌人，须饶你不得。”
这话意思清清楚楚，朱允熥如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皇爷，孙儿绝没有这样的想法。”
朱元璋冷哼着起身，弯腰揉膝盖。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咱就是提醒一声，小心弄巧成拙，虽然你这个巧啊，那是还真……有点儿意思。”
叹一口气，朱元璋撇下朱允熥，转身自个儿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