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后事与照管
贺灵川和朱大娘举步往林子里走，幻宗众人亦步亦退，与其说是拦着，不如说是陪着。
幻宗门人都憩在梨子林里，多数人在经历两天大战之后，疲惫又狼狈。
贺灵川走近，他们要么警惕，要么麻木，但更多人是无所适从。
他们多半是千幻为首的仙人们进入颠倒海之后，才招收的门徒，原本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神仙日子，突然间天魔入侵、家园毁灭，高高在上的仙人长老一个接一个陨落，亲友同门纷纷被杀……
时间太短，他们根本没能从这么多冲击带来的迷茫、悲伤和混乱中缓过来。
很快，贺灵川就见到了刘青刀长老。
他就坐在两块大石中间，奄奄一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身青衣都被血渍染成了褐黑。腹部、肩膀和腿上的伤口都经过处理，但贺灵川还是一眼看出，他伤得很重。
千幻制造结界阻隔昊元金镜接入法则网时，肖文城就派刘青刀去守湖底的铁莲盏。后来他们的意图被白子蕲识破，妙湛天就派麾下的天魔和妖仙去破坏结界。
贺灵川只知道双方恶斗，董锐趁机拔掉了铁莲盏，昊元金镜功能恢复。
在那之后连番大戏开锣，众人目不暇接，也没空去想刘青刀的下落。
不过刘长老以重伤之身独守腰子湖底，还能打伤天宫的妖仙，能力不俗，不愧是千幻的亲传弟子。
“贺岛主？”刘青刀捂着胸口，勉强坐直身体，“你方才说，妙湛天死了？”
“不错。”贺灵川据实以告，“我与肖掌门进入仙尊识海，迎战妙湛天。危难之际，肖掌门自爆神魂重创大天魔，我才能手刃妙湛天。”
肖掌门战陨！
这个噩耗一下子冲淡了喜报。幻宗门下大惊，面面相觑，都瞧见别人脸上的难以置信。
先前千幻仙尊陨落，已经给所有人一记重击。但仙尊常年闭关，这里有多少人见过祂老人家一面？
对这些年轻弟子而言，真仙是幻宗的守护神，但也是个飘渺的符号，象征着宗门的强大。
而肖掌门的仙逝才像当头一棒，震得每人脑海嗡嗡作响！
这么多年来，打理宗务、主持大局、调派人手、维系日常……整个幻宗得以执行，不说肖文城一造，至少他是宗门核心。
在天魔入侵之前，他就是一切井井有条的代表。
这里多少人受过他的赞赏、训斥和奖励？多少人背地里戳过他的脊梁骨说坏话？
刘长老垂首，两行泪水滴落。
肖师兄也去了啊。
同门几千载，就剩他一人。
他也知道贺灵川没有谎报军情，因为肖文城的命灯在半刻多钟前就已熄灭。
恍惚之间，刘青刀也有一点迷茫。幻宗真正的掌权人是千幻仙尊，但主心骨却是肖师兄。
从来都主持大局的那个人，现在突然消失了，只留下眼前这个烂摊子，他要如何是好？
见到刘长老都垂泪，弟子当中顿时传出哭声，好几人掩面。
刘青刀强提一点真气，定了定神：
“贺岛主特地赶来，不是想要赶尽杀绝罢？”
先前，仙尊确实命他们师兄弟去堵截贺灵川等人，双方结了梁子；但肖掌门进识海与贺灵川并肩作战，贺灵川能生还，还要谢过肖文城。
贺灵川据实以告，看样子也不想再对幻宗报复。
他这话听得幻宗门人一头雾水。贺岛主这十余人先前都与他们并肩而战、共御天魔，为什么刘长老突然说人家要来赶尽杀绝？
过去这一两个时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长老说哪里话来，我岂是负义之人？”贺灵川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海螺，“进入识海之前，我与肖掌门定下魂契，任何一方身故，活下来的都有责任照护对方的人手。”
“照护”两个字，他咬重音。
他将海螺轻轻放在身边的石头上，这东西不到巴掌大，闪着黄金般的色泽，只在螺尾尖有一点殷红。
刘长老一看便知，这是恩师赐给他们的回音螺。
而后，肖文城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青刀，济彬，听得此言，我便身故，然妙湛天一定伏诛，幸甚至哉，不辱师命。幻宗英勇，为天下除魔，但恨天魔凶戾，害我门下凋零。我行前与贺先生定契，请他接手幻宗，妥善照管。贺先生智义而才备，吾信之。尔等，亦可自行去留。”
吐字清晰，谁都听出这就是肖文城的留音。
贺灵川心下微哂。肖文城能信他的人品么？
好像是不能的，最多信他的本事。
济彬便是肖文城的亲传弟子，一直作为他的副手，闻言两泪长流。
刘长老挣扎着起身，济彬赶紧扶手去扶：
“我掌门师兄遗体何在？”
“腰子湖畔。”
“我师兄的识海之战，昊元金镜可能看得？”
昊元金镜归贺灵川所有，他若不允，幻宗也使唤不动。但贺灵川毫不犹豫就点头了：
“看得。”
“请带我去。”
贺灵川伸手召出昊元金镜，让刘长老和济彬透过，其他幻宗弟子都先候着。
腰子湖畔，清风拂岗。
肖文城遗体就端坐在昊元金镜边上，神态安祥。若非四下里都是折木断石的战后景象，他这仪态就好像在练功房里打坐。
刘长老见了他，叫一声“掌门师兄”，就慢慢跪坐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泪流不止。
贺灵川轻拍昊元金镜，回放己方三人与妙湛天在盘龙孤城的最后一战。
从第三人视角看一遍，连他自己都觉惊心动魄。
就像他对同伴所言，自己对肖文城一直印象平平，没好感也没恶感。这位大仙人修为精深，有些圆滑，有些心机，却也有些优柔，在贺灵川看来，当然不够果断智睿的。
虽是幻宗掌门，但实际掌权人是千幻，他当了几千年的老二。千幻刚下达抓捕贺灵川的命令，肖文城也没有二话，立刻翻脸。
但肖文城在盘龙孤城的英勇就义，还是让贺灵川非常佩服。
虽然当时的局势特殊，光是献爆一个贺灵川肯定不够；
虽然肖文城很清楚，一旦妙湛天离开千幻识海，自己和幻宗所有人同样死无葬身之地，躯体还要被做成天魔降临的皮囊……
但知道是一码子事，真敢主动冲上去玉石俱焚又是另一码事。
蝼蚁尚且偷生，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哪个不知道爱惜生命？
肖文城在最后时刻爆发出来的果决，让贺灵川刮目相看。
直到画面消失，现场一片沉默。
刘长老身边的济彬，低着头泣不成声。
“刘长老，妙湛天若是胜了，幻宗每一位门徒都会被剥皮取肉，千幻仙尊和诸位长老的遗体，都会被制成天魔降临的皮囊，遗臭万年！”贺灵川面色肃然，“肖文城临危舍身，便是履行掌门之责！”
他说“剥皮取肉”可不算冤枉天宫队伍，因为贝迦的山羽国从前出征，妖将妖兵就时常抓俘虏吃。禽妖进食的方式，就是撕皮取肉。
刘青刀眼睛都红了，哽咽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肖师兄是为师尊、为我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太了解大师兄了。能让肖文城舍生取义的，大概也只有“责任”二字。
贺灵川见他们情绪激动，也不多谈，就用昊元金镜将幻宗门下都接了过来。
众人见到肖文城遗体，都是跪下叩首。
“到头来，妙湛天真正是千幻仙尊和肖掌门合力所败。他二位为天下除一大害！”贺灵川当着众人的面，扬声道，“这便是天大的功劳！”
他这话不说还好，刚一说完，幻宗门徒就悲声阵阵，有的痛哭流涕。
贺灵川和黑甲军知道他们群情激荡，就在边上候着。
一刻多钟以后，济彬就来请贺灵川了：“刘长老请您借一步说话。”
刘青刀站不起来，只能请贺灵川过去了。
他眼下还有点红肿，但泪水已经擦干，身边也只有济彬一人。
贺灵川找块石头坐下。
“贺岛主，肖掌门在遗言中指定您来接管幻宗。”刘长老已经斟酌完毕，这时就直截了当，“请问，您后头有何打算？”
他听过回音螺的遗言，又在昊元金镜观看了最后一战，的确瞧见肖文城和贺灵川手上都有魂镯，也听到他们都提起了魂契。这件事，基本就坐实了。
他所问的“打算”，自然就是贺灵川要怎么引领幻宗这四百来人。
“我会离开颠倒海，希望刘长老和门人也跟我一起走。”贺灵川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话都得尽快说开，“正反天罡大阵已破，颠倒海内不会再有源源不绝的灵气输送，也就不再是洞天福地。”
他接着道：“最近几年帝流浆频发，人间的灵气稳步增长；妙湛天和祂手下十几个天魔都死在这里，几个月后爆发的帝流浆就更可观了。届时，灵气还会进一步复苏。”
他知道刘青刀作为仙人，对人间灵气的现有浓度还是无法适应。
颠倒海很特殊，环境封闭，灵气格外充沛也不外泄，仙魔才能展开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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