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境之中
克莱恩能认出黑裙女性是黑夜女神，自然是因为他曾在贝克兰德地下的图铎遗迹之中见到过具象化的六位正神的神像，又于“深黯天国”的梦境之中见过这位神灵的投影，记住了对方的身体轮廓。
但不管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中，这张异常秀美的脸庞都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来到对方面前，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阿曼妮西斯？”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脊背一阵发紧，生怕自己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隐秘，回到那个诡异的迷雾小镇之中。
好在这件事没有发生，黑发女性缺乏表情的脸庞有所松动，嘴唇轻启：
“是我。”
这道嗓音确实如克莱恩在“深黯天国”的梦境中那样柔和，但却没有了神秘、让人内心安宁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灵性相较入梦之前有了极大的减少，灵体之线的视觉几乎只限制在站台位置，而想要操控其他人的灵体之线，几乎要走到对方面前。
序列7……不，回退到序列8的水平了，操控秘偶的能力虽然是序列5的“秘偶大师”魔药赋予的，但也被极大削弱，或许“昨日重现”能让我恢复序列1水平，但肯定也会受到梦境限制……他在内心评估着自身情况，下意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身上穿着的还是入梦前那套属于“格尔曼”的风衣、衬衫装束，在举目望去显然都是欧洲人的站台上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复古”的感觉。
如果真是以安吉尔的记忆作为梦境基础，那很可能是21世纪中叶，我所处的时代确实算得上是复古了……克莱恩嘀咕了一句，看着因蒂斯风格打扮的罗塞尔、一身白袍像是神父的亚当与容貌身材不比女明星差的格雷纷纷靠近，最终都聚集在这个车站的角落里。
“力量明显减弱了，虽然高序列的能力得以保留，但只有序列8的水准。”
刚一靠近，罗塞尔就用中文对克莱恩说道。
克莱恩点了点头，用英语接过话头：
“这应该意味着梦境的主人对非凡力量的认知只到这一层次。”
隐晦地提醒对方此时最好使用大家都会的英语交流后，他才看向低头垂目若有所思的安吉尔·格雷，问道：
“现在应该怎么做？”
之所以问她，而非对梦境权柄更加熟悉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或“空想家”亚当，是因为克莱恩在与格雷于灰雾之上交谈时就得知对方曾进入过未来那个自己的真实梦境中，并尝试唤醒了他。
而且身为安吉尔的“本体”，她在梦境中应该有一些额外的优势……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格雷环视其他人一圈，用克莱恩熟悉的嗓音说道：
“和透过符咒或‘入梦’进入的梦境不同，这里的真实梦境是由其主人的经历、记忆，以外力形成的小世界。在这其中哪怕是她自己也需要遵守相关的规则，而不能像普通梦境一样为所欲为。
“同样地，我们进入梦境之后展现的形象也由自我认知形成，而非梦境符咒那样直接身体虚化进入其中，又或是自己的普通梦境里‘理想的自己’。”
难怪我是“格尔曼”，因为他是我使用的最多的形象，但这意味着“周明瑞”的记忆已经淡去了……克莱恩一阵感慨，目光在栗发蓝眼而非“黄涛”形象的罗塞尔、仍保持典型北大陆人容貌的安吉尔·格雷，以及紧盯着站台墙上不断闪过各种画面的萤幕的黑夜女神身上扫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外力形成？”
这个问题让阿曼妮西斯依依不舍收回了目光，柔声回答道：
“部分力量来源于我的权柄，但为了让力量不完整的最初造物主同样陷入沉睡，‘永暗之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种情况下，安吉尔·格兰杰虽然是梦境的主人，但并不能控制梦境，反而很有可能被梦境引导，在潜意识深处与‘最初造物主’的斗争中陷入下风。”
“那她还有对我们，对外界的记忆吗？”
罗塞尔突然开口问道。
格雷摇了摇头：
“不会，她的记忆仅限梦境之中的情况，会认为自己是生于此长于此的‘原住民’。而她周围的其他形象，大部分是梦境自行生成的、不具备意义的虚假人物，小部分可能是她记忆深处某些渴望或恐惧的对映，甚至可能出现和我们形象相同，但性格行为有别的人物。”
这就相当于被洗脑遗忘了所有人之后，关进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境之中……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克莱恩皱眉思考着，片刻后继续问道：
“那如果我们直接出现在安吉尔面前呢？能唤醒她的记忆吗？”
“希望不大，更可能因为行为性格与‘原住民’的不同造成她的下意识的排斥，反应在梦境中就是某种‘排异反应’，结果会造成你被踢出梦境，被标记为不受欢迎的人……次数多了，很可能就永远无法进入这个梦境了。”
格雷耐心地解释道，似乎在未来的“愚者”之梦中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不记得我们，我们也没法出现在她面前，那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了？”罗塞尔笑了笑，一边摇头一边用轻佻的语调说道，“杀死她呢？会不会直接结束整个梦境？”
“只会让我们都遭到排斥，无法再次入梦，梦境会恢复到初始阶段，重新运转。”格雷皱了皱眉头回答道。“而且不要忘了，梦境中并非只有安吉尔·格兰杰，她要对抗的‘最初造物主’的阴性面力量或许更加强大。”
也就是说哪怕想利用死亡唤醒安吉尔的记忆，获利的很可能也是那个奇克面容的造物主阴性面……对了，还有“原初魔女”奇克，祂的精神烙印也会出现在梦境之中，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形象……克莱恩思索片刻，提议道：
“先离开地铁站，去外面看看吧。”
“我同意。”
罗塞尔也立即表态，丝毫没有在现实中的“黑皇帝”那种威严感，如同在梦境中恢复了年轻时的本性。
“先弄清楚我们所在的位置、时间，以及这个梦境的‘设定’，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补充道。
在他的日记里，早年间都是把“穿越”当成游戏，现在不会是又回到那种性格了吧……克莱恩嘀咕着，正要带头向人流不断进出的地铁站出入口走去，“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突然说道：
“这是2077年。”
克莱恩一愣，立即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在站台的萤幕上看到了一串数字代表的年月日。
这意味着安吉尔已经22岁了……他于内心感慨道。
踩上自动扶梯，克莱恩等人跟着出站的乘客缓缓升至地面，走出了设施有些陈旧的地铁站。
他们面前随即出现了一座拥有无数高楼大厦的宏伟城市，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烁出金黄色的光芒，各色霓虹灯牌点缀着这些钢铁巨人的腰线，马路上车流如织人头攒动，俨然一副国际大都市的模样。
这立即将克莱恩带回了他上一世生活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的记忆，让他几乎以为回到了故乡。
身旁几位旧日遗民也停下了脚步，静静地观赏着在现实之中难以再见的街景。
直到一辆外形方方正正颇为复古的黑色计程车路过几人身旁，才将他们唤醒，罗塞尔瞥了一眼减速又加速离开的车辆，啧了一声道：
“我还以为2077年已经满大街都是飞行汽车了。”
他旋即看向格雷，问道：
“那是右舵车……这里是英国的城市？会不会就是伦敦？”
格雷嗯了一声，回答道：
“这座梦境都市应该是以安吉尔的记忆为原型生成的，但并非历史之中真实存在的英国城市，至少我没有看到任何标志性的建筑。
“而且在你们‘穿越’之后，世界各地很快就出现了邪恶的生物，它们从海底，从油井中，从火山口钻出，袭击每一座城市……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为了应对它们而结合，民用科技的发展十分缓慢……科幻作品里那些飞行汽车、全息投影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年都没有出现。
“当然，从街道的情况来看，这个梦境显然并没有遭到战争的影响，很可能只是安吉尔内心对和平的向往的对映。
“不知道我……她的父母是否也出现在了梦境之中。”
这突然变得严肃的话题让罗塞尔也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调侃，而是四处看了看，道：
“既然不是你熟悉的城市，那该如何找到梦境的主人？”
“占卜。”
格雷立即回答道，从裙子口袋中掏出一件事物。
克莱恩定睛望去，发现居然是安吉尔一直佩戴在身上的、带着一道裂纹的黄水晶吊坠。
她把它带到梦境之中了？是早就预料到会面临我们目前的困境？克莱恩没有犹豫地接过吊坠，以寻人占卜的方式摇晃起银链，于内心默念“安吉尔·格兰杰的位置”，很快由吊坠的晃动幅度和偏向位置确认了方向。
当然，位置并不精确，只能一边靠近，一边继续修正，这是因为他的占卜能力和灵性同样回退到了序列8的水准，和刚加入值夜者时差不多，而由于没有“源堡”的帮助，甚至比那时还不如。
由披着风衣头戴半高丝绸礼帽，手拿水晶吊坠的克莱恩带头，这队算不上奇装异服，但行为古怪的“外来者”沿着街道一路向前，不时停下脚步围拢在一起，看着摇晃的吊坠缓缓停止转动，而后调整方向继续前进，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直到夕阳就快落入地平线，几栋高度超过两百米、表面由不透明的玻璃幕墙装饰的宏伟建筑只剩顶部反射着橘红色光芒时，克莱恩等人才在一座巨大的庄园门口停下脚步。
看着两侧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大围墙，以及庄园内部隐藏于绿植之内的建筑群，克莱恩疑惑地转了转手上的吊坠，这才瞥向安吉尔·格雷，问道：
“你们在梦里有住豪宅的幻想吗？”
“不，这是安吉尔记忆中的教会大学，按照时间线，她应该是在就读大学的最后一年……”格雷回答道，“难怪这个梦境都市能让我们展现序列8的力量，她应该是在学校内接触到了魔药的体系，恢复了对超凡力量的认知。”
“你们那个时代已经有魔药了？”
罗塞尔惊讶问道。
“当然没有，但教会大学确实存在超凡力量，比如透过祈祷赋予力量的弹药，比如明显有别于科技体系的装备……这个梦境是她过往和现在的记忆的糅杂产物，出现当时不存在的魔药也不奇怪。”
格雷皱着眉头解释道，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
“不，这肯定和‘现实’有关，是她内心某些渴望的对映。”
一直默默跟着几人的“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突然用柔和的嗓音说道，同时伸手指向几人所处的庄园大门一侧。
覆盖住对开大门门框的藤蔓霍然消失，一行花体英文出现在几人眼前：
“廷根大学。”
廷根……克莱恩抿了抿嘴，目光投向庄园深处，突然发现许多身穿统一服饰的男男女女从宛如迷宫的灌木之中绕出，有说有笑地向大门口走来。
他手中的黄水晶吊坠再次晃动起来，指向了人群中的某个位置。
那里有一位斜背着挎包，穿着深蓝色外套和黑色褶裙的年轻女性，她淡金色的长发挽成单马尾，紫色眼眸在夕阳中闪闪发亮，正和身旁另一位同样打扮的女性低声交谈着。
是安吉尔……克莱恩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吊坠。
他原本做好了长期作战的打算，却没想到刚进入梦境就找到了目标。
但没等克莱恩高兴，目光就瞥到了安吉尔身旁那位显然和她是同学的女性。
后者一头黑发如绸缎般晃动着，绝美的脸庞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黑色眼眸紧紧盯着安吉尔，似乎整个世界里只有她的存在。
那是“原初魔女”奇克。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