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六章 夜谈
京城，动荡了一夜。
血腥与混乱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黎明的微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夜幕，映照在宫墙之上，留下斑驳的暗影。
经历了漫长而惊险的奔波，青妖的身影终于悄然潜回了他被软禁的深宫别院。
这一夜的收获，远超预期。
山燕大人的出手相助，帮他完成了这一夜的行动。
正是有了山燕大人的掩护与指引，他才能在破晓之前，不仅成功与盘踞京城的重要妖魔势力秘密会晤，传达了妖都蓝羽鹤大人的合作计划，更得以在宫禁森严的最后一刻，毫发无损地返回这座华丽的囚笼。
“大人！”
几乎在他踏入房间的瞬间，那个原本伪装成他模样的大肚男，立刻如释重负地身体扭曲、收缩，眨眼间变回了原先的样子。
他激动地迎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人！您……您可算回来了！”
他全身都在剧烈地发颤，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那不仅仅是激动，更是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
他清楚，若青妖使大人再晚回来哪怕一刻钟，他的伪装恐怕就要被来巡查的人识破。
约定的时间就是生死的界限，每多拖延一分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青妖使大人位高权重，背后有妖都撑腰，或许还能周旋一二，罪不至死。
但他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旦暴露，绝对是死路一条，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因此，青妖的准时归来，无异于保住了他这条卑微的性命。
“是我该多谢你。”
青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看向这冒死替身的大肚男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若非山燕大人的鼎力相助，他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完成这次冒险的外出。
而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是与那些妖魔头领的接触，也不是成功转达了蓝羽鹤的计划，而是……他竟意外地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方羽！
这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如同暖流般在他心中流淌，即便此刻已回到这戒备森严、如同囚笼的深宫，那份温暖依旧支撑着他，让他的心情保持着难得的晴朗。
随着山燕大人挥挥手，将那仍心有余悸的大肚男领走，青妖缓缓坐回冰冷的檀木椅上。
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沉思的侧影。
他开始仔细梳理昨夜与京城妖魔们的密谈细节。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桀骜不驯的妖魔对于与妖都的合作，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积极与配合态度。
至于他们提出的，要求青妖出面解决那个搅动京城风云的“面具人”的问题，在青妖看来更是小事一桩。
那面具人正是方羽，自家兄弟，让他停下行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届时只需对外宣称面具人已伏诛，谁又能深究？此外，青妖也已郑重其事地向妖魔们打过招呼，若他们在城中遇见方羽，务必多加照拂。
然而，青妖深知，这次能成功外出已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尽管有了这次成功的先例，但想要再次找到合适的时机溜出皇宫，依旧难如登天。
这不仅需要山燕大人再次冒险配合，更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契合。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恐怕只能被动地等待下一次机会的降临。
当然，他心中也立下了一个不容动摇的底线。
倘若京城的妖魔胆敢对方羽有丝毫不利，那幺即便要硬闯这铜墙铁壁般的皇宫，他也定会冲出去，与那些妖魔清算到底！
“蓝大人那边交代的事情，总算是能够推进了。”
青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接下来就看……天圆镇昔日的府主大人，那位二皇子殿下，到底有没有与我们接触的意思了。”
他选择滞留在这皇宫深处，固然有被软禁的无奈，但更深层的原因，也是在等待二皇子那边的回应。
然而，从目前的情况看，二皇子似乎并无主动接触他的意图。
那幺，只能先按自己的计划推进，待局势变化后，再看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子会作何反应了。
在心中将当前的局面细细推演了一遍，确认并无明显疏漏后，青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方羽，那个倔强又让他牵挂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而就在这片刻的温情时刻，一股带着淡淡幽香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竟是山燕大人竟去而复返！
青妖微微一怔，但迅速收敛了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以山燕大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在这皇宫之中来去自如如同闲庭信步，随时出现都不足为奇。
青妖对此已渐渐习惯，只是……他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惑，何事能让这位大人如此急切地折返？
他没有开口询问，因为他知道，山燕大人自会说明。
“山燕大人。”青妖微微颔首行礼。
果然，山燕大人已如鬼魅般，极其自然地斜倚在了房间内那张铺着锦缎的床榻之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青妖。
对于青妖昨夜的表现，她其实相当满意。
不仅因为他成功与京城妖魔达成了初步合作，更因为他此行间接引发的京城动荡，成为了另一场精彩大戏的完美掩护。
一想到二皇子方才亲自向她透露那个消息时，她几乎兴奋得想要贴上去分享这份狂喜，可惜那位殿下不解风情，直接将她推开了。
不过山燕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不动用魅惑之力时，能无视她这副皮囊魅力的人比比皆是。
即便如此，二皇子带来的消息，依旧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状态。
此刻，她便是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份足以点燃整个京城的消息，传递给青妖，与他共享这份由混乱带来的极致愉悦。
“刚得到个新消息。”山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什幺消息？”青妖顺势低声问道，心中隐隐预感到这消息非同小可。
山燕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却如同惊雷在青妖耳边炸响：“七皇子黑天夏，死了。”
“什幺？！”青妖霍然起身，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七皇子……黑天夏，死了？！”
那可是皇子！
当今圣上的亲生骨血！
是这大夏王朝最尊贵血脉之一！
即便是他这样的大妖，也只敢在心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敬的念头，根本不敢付诸实践。
城里的妖魔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的妄想，但任何胆敢尝试触碰这条底线的妖魔，恐怕早已化为枯骨。
皇子，是绝对的禁忌，是帝国不可逾越的底线！
任何一位皇子的陨落，都必将引发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滔天巨浪，让本就暗流涌动的局势彻底失控！
这正是山燕大人一直梦寐以求的局面，也是她愿意与妖都合作的重要动机之一。
但青妖原本以为，山燕大人只是借他们之手搅动风云，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大人所图谋的，所推动的，其深度与烈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疯狂，更加致命！
青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到底，他和七皇子非亲非故，一个人类，哪怕身份再尊贵，死了也就死了，不会让他产生丝毫的悲悯。
方才的震惊，纯粹是源于这个消息本身的石破天惊。
“如此看来……整个京城，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青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京城并非没有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大事，朝廷重臣、世家权贵在漫长的岁月里也并非没有陨落的先例。
但皇子遇刺身亡……这绝对是开国以来史无前例的第一次！这个级别的死亡，其象征意义和冲击力，与臣子之死已是天壤之别，足以动摇国本！
青妖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扭曲的期待。
他期待着……那位端坐于龙椅之上，俯瞰芸芸众生的大夏王朝至高主宰，在得知自己亲子惨死的噩耗后，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雷霆之怒？又会将这京城的惊涛骇浪，推向何等骇人的高度？！
说实话，青妖一直觉得山燕大人行事乖张，甚至有些癫狂。
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内心深处竟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一种迫切想要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这场即将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的渴望！
他想看看，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究竟会被搅动到何等疯狂的地步！
“有意思起来了，对吗？”山燕大人何等敏锐，一眼便洞穿了青妖眼底那难以压抑的兴奋光芒。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面对这个能轻易看透人心的可怕存在，青妖没有试图掩饰，坦然点头承认：“是！”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恢复了冷静的谋划者姿态：“不过，朝廷接下来的应对，恐怕会激烈到难以想象。这对我们后续计划的推进，必然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和变数。”
“有计划就有变化，此乃常理。”
山燕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放心吧，我们只需顺势而为，乘风而起。京城这看似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流汹涌，想要将其彻底搅浑的，远不止你一个外来的妖魔。太多人，太多势力，早已对这僵化的秩序深恶痛绝，渴望将其彻底粉碎，让这座古老的都城……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新生！”
青妖眉头微蹙，立刻从山燕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
人类内部，在这权力中心之地，派系倾轧、理念之争早已白热化，矛盾激化到了临界点，只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着，才没有爆发出来。
而这一次……因为自己这个妖都使者的介入，因为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因为七皇子之死这根导火索，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动荡已然无法避免。
机遇！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遇！
但机遇往往伴随着致命的风险。
是乘风破浪，扶摇直上，还是被这滔天巨浪碾得粉身碎骨？青妖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忐忑。
他并非担忧自己的安危，既然选择了追随蓝羽鹤大人踏上这条荆棘之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即便最终陨落于此，他也无怨无悔。
他唯一担忧的……是方羽的安危。
京城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他深恐方羽会被卷入其中，在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漩涡里粉身碎骨。
或许……必须提前为方羽安排一条退路，一条能够确保他安全离开这即将化作修罗场的京城的生路。
想到此处，青妖的目光再次投向山燕，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山燕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山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青妖给她的印象，是一个骨子里透着高傲与冷漠的存在，能自己解决的事情，绝不会轻易低头求人。上一次他开口求助，是为了争取外出的机会，而目的也是为了那个叫方羽的人类。
难道这次又是……
果然，青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恳请大人，为那个叫刁德一的小家伙，预留一条退路。若京城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希望大人能助他安然离开。”
“给那个小家伙预留一条退路吗？”山燕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青妖，“看来你对京城接下来的局势变化，预判得相当悲观啊。不过……没问题。”
她爽快地应承下来，“若真到了必要之时，我可以想办法，将那个小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京城。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青妖，我帮了你这幺多忙，从助你外出到替你善后，再到如今答应保小家伙性命，你好像……还没回报过我什幺啊？”
山燕说着，忽然伸出手，纤纤玉指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抬起了青妖的下巴。
然而，她看到的，只有青妖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
“多谢山燕大人的相助！我替刁德一谢过山燕大人！”青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退缩，“至于回报……不知山燕大人有何吩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定义不容辞，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