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九章 杀
炎尽长老的话语，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已将眼前的形势剖析得淋漓尽致，也将方羽逼到了抉择的悬崖边缘。
此刻，横亘在方羽面前的，只剩下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一条，便是手起刀落，取璐璐性命。
此举意味着与绝门彻底割裂，失去这座在京城赖以庇护的靠山。从此，他将再难如过去般在京城妖魔中肆意纵横，更要承受与炎尽长老，这位曾对他有传道授业之恩的六魄境强者，彻底交恶的后果。
此路看似畅快淋漓，能泄心头之恨，令念头通达，然而细究之下，除却这片刻的快意，竟是无尽的祸患，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而第二条路，便是强忍滔天怒火，放过璐璐。
如此，凭借与炎尽长老尚存的情分，与绝门的关系便不至于断绝，一切仿佛都能回到原点，如同炎尽长老所言，将这场血腥的冲突当作从未发生。
然而……当真能当作什幺都没发生吗？冰冷的现实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方羽的心底。
若非他实力强横，足以碾压干无，此刻被送到这里的，哪里还会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恐怕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一颗被割下的头颅！
璐璐的性命是命，难道他方羽的性命，就卑贱如草芥，可以随意践踏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在胸腔中翻涌、灼烧。
方羽的目光从长久的沉默中抬起，掠过手中那因窒息而脸色紫涨、双目翻白、意识已陷入混沌的璐璐，最终定格在炎尽长老身上。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意。
“炎尽长老，”方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字字清晰，“您这番‘为我着想’的言辞，真是……好大的诱惑啊。仿佛没了绝门这棵大树，我方羽在京城这片天地，便寸步难行了？”
话音方落，方羽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异样的违和感骤然升起。
因为……
璐璐：846/1000。
璐璐：755/1000。
璐璐：699/1000…
璐璐头顶那鲜红的血条数字，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跌落！如同生命在无声地流逝。可他仅仅只是掐着对方的脖颈将其提起离地，并未真正发力扼杀！
炎尽长老此刻也听出了方羽话语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反讽之意，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双掌之上，“腾”地燃起两团炽烈的火焰，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小子！你怎的如此油盐不进！”他厉声喝道，声音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刁德一！我告诉你，在离开京城之前，在其他长老未抵达之前，璐璐必须活着！否则绝门怪罪下来，便是老夫失职！老夫之前才倾囊相授武道感悟于你，你便是准备用这般恩将仇报来‘报答’我的吗？！”
说到最后，炎尽长老几乎是咆哮出声，声浪滚滚，震得大厅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方羽心中怒焰滔天，而炎尽长老的怒火同样炽盛如熔炉！
尽管两人愤怒的根源天差地别，但那份狂暴的情绪，却在此时奇异地达到了同频共振。
“我这人，向来恩仇分明！”方羽的声音反而在极致的愤怒中沉淀下来，变得异常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炎尽大人，您的传道授业之恩，我铭记于心。但我的血仇，亦必报之！”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炎尽长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太了解这种状态了——这意味着方羽已在瞬息之间做出了最终决断，再无转圜余地！
而在这个距离、这个位置、这个千钧一发的关头，无论他炎尽实力如何通天，也已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救援！
只要方羽心意已决，璐璐……必死无疑！
悔恨如毒蛇噬心。
炎尽长老暗恨自己先前第一次交锋时心存顾忌，未尽全力，否则豁出去放手一搏，方羽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突破他的防线，直取璐璐！
“好！好！好！”炎尽长老怒极反笑，眼中精芒爆射，他猛地一指方羽手中的璐璐，声音沉重如铁锤击打砧板。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老夫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今日若璐璐命丧你手，那你刁德一，便是与整个绝门为敌！是站在了绝门这个庞然大物的对立面！这份如山岳压顶的压力，或许你自己能扛得住几分，但你身边亲近之人呢？其他你所在乎的人，他们是否也能承受绝门倾泻而来的雷霆之怒？你此刻怒火攻心，老夫只望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为了逞这一时之气，是否值得连累他们，从此往后永无宁日，甚至……身死道消？！”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而冷酷！
但，却精准地击中了方羽内心最脆弱的一环。
炎尽长老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璐璐此刻代表的，已非她个人，而是绝门在京城明面上的脸面与威严！
璐璐若死，便是对绝门尊严的践踏！
无论出于情理、规矩，还是宗门脸面，绝门都必将与他不死不休！
他方羽或许能仗着皮糙肉厚周旋一二，但他身边那些实力远不及他的人呢？丁慧虽在医术研究上天赋异禀，但在武道实力上，实在不敢恭维，若在绝门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下稍有疏忽……
脑海中闪过丁慧可能遭遇不测的画面，方羽那死死掐住璐璐脖颈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动了一丝。
或许是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激烈挣扎的情绪风暴中，方羽并未察觉，手中的璐璐早已安静了许久，而她头顶那持续下降的血条，其消减的方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对！就是这样！放开她！放下璐璐！”
炎尽长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松动，如同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他身上的火焰瞬间收敛，语气也极力放得平缓柔和，唯恐再刺激到方羽紧绷的神经，“万事好商量！只要放了她，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炎尽长老这充满希望的安抚之语，却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一丝火星！
一股比之前对战干无时更加原始、更加狂暴、更加不容置疑的冲动，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冲垮了方羽刚刚建立起的一丝理智堤坝！
凭什幺？！！
凭什幺永远是我来委曲求全？！
凭什幺只能别人对我举起屠刀，我却不能挥剑反击？！
凭什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之辈，就能随意拿捏我身边人的性命来威胁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真当老子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老子可是……第四天灾！！！
方羽的双目骤然赤红如血，猛地怒瞪向手中的璐璐！
幽璐璐：535/1000。
在璐璐因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杀意而流露出极度惊恐与错愕的眼神中，方羽掐住她脖子的右手猛地松开！就在她身体因重力下坠的刹那，方羽的五指如闪电般再度张开，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她的头颅狠狠一抓！
嘭！！！！
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爆裂声响起！
璐璐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在方羽的掌下轰然炸开！红的、白的、混合著碎裂的骨渣，如同残酷的烟火，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方羽的脸颊和衣襟！
她身上最后关头本能激发出的、微弱闪烁的灵光护盾，甚至连让方羽的动作产生一丝迟滞都未能做到，便在触及掌风的瞬间如同泡沫般彻底破碎湮灭！
倪芳萍：0/1000。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击杀[倪芳萍]，获得经验值0点。
系统提示：检测到[倪芳萍]为人类，[青妖血]血脉天赋触发。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最大生命值增加1000点。
噗通。
一具失去了头颅的残破尸体，软软地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
怎幺回事……
被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的方羽，那被狂暴情绪充斥的脑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污，一个巨大的疑问伴随着冰冷的系统提示瞬间攫住了他——倪芳萍？谁？！
思路尚未理清，一股足以焚山煮海、毁灭一切的恐怖威胁感，已如实质般从他背后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空气仿佛都在瞬间被点燃、压缩！
“刁——！德——！一——！！！”
炎尽长老那蕴含着无尽悲愤与狂暴杀意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般炸响！
一团人形的、炽烈燃烧的巨型火炉，带着焚尽万物的气势，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方羽的后心狠狠撞来！
方羽心头警兆狂鸣，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猛地向侧后方暴退！
轰！！！
炎尽长老含怒一击的巨拳，擦着他的残影重重砸落在他原先站立的地面！
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坚硬的地砖如同脆弱的薄冰般寸寸碎裂、崩飞！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凹坑瞬间成型！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碎石碎砖，如同密集的弹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方羽身上覆盖的枯木铠甲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当当”脆响！
炎尽长老仿佛能透过这混乱的声响锁定方羽的位置。就在方羽身形刚刚站稳的瞬间，一只燃烧着熊熊烈焰、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巨大拳头，已撕裂尚未散尽的烟尘与碎石雨幕，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轰方羽的面门！
挡！！！
方羽牙关紧咬，双臂交叉，将枯木铠甲催发到极致，死死护在身前！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顺着双臂狂涌而至！方羽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座燃烧的巨山正面撞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大厅后方的墙壁之上！
轰隆！！！
厚实的墙壁如同纸糊般被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方羽去势不止，身体在庭院松软的泥地上犁出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深深沟壑，才终于勉强止住身形。
体内气血翻腾，筋骨都在呻吟。
这种感觉，在妖魔血脉涌动之下，才开始快速平复。
妖化程度过低，有好处，也有坏处，回复效率和回复速度慢上一拍，便是妖化过低的坏处之一。
方羽这时强忍着不适，迅速抬头望去。
只见大厅的破洞处烟尘弥漫，一团人形烈焰如同从地狱岩浆中走出的魔神，摇曳着毁灭性的火苗，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踏出废墟，踏入庭院，最终停在了方羽前方数丈之地。
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他，其中翻涌的，是直冲云霄的滔天怒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的失望。
如此天赋异禀、惊才绝艳的好苗子……这本该是他绝门未来的希望，是他炎尽后半生可以安心隐退的最大倚仗之一！
结果……结果却因为今日这场无法挽回的冲突，一切成空，走向了最坏的结局！
“你应当清楚……”炎尽长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杀了璐璐，你我之间……便恩断义绝！从此，只有……血债血偿！”
为什幺？！为什幺非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幺，连老夫最后一点薄面都不肯给？！
老夫倾注的善意与期望，难道全都错付了吗？！
如此轻贱老夫的意志、情感与尊严……
小子……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对老夫的敬重？！
“今日，老夫必须以绝门长老的身份，给宗门一个交代！”
炎尽长老周身环绕的火焰猛然升腾数尺，狂暴的气息仿佛要将整个庭院点燃！
他本就是性情如火之人，先前已是将姿态放至最低，近乎委曲求全地安抚、请求。
然而方羽的最终选择，无异于在他心头最珍视的情谊上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弃如敝履！
这简直是……莫大的羞辱与背叛！
这团压抑住的怒火，此刻终于被彻底点燃，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与其说是为璐璐复仇，不如说是他炎尽自身那无法通达的愤懑念头，需要一个彻底的宣泄！
“等等！！”
方羽在杀死“璐璐”后，心头那股异常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催动般的冲动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强压着胸口的闷痛，在炎尽长老那毁灭性的下一击落下之前，用尽力气大吼出声。同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提示。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击杀[倪芳萍]，获得经验值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