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封寒
方彻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涔涔冒了出来。
刚才乃是真真正正的生死一瞬间了！
自己这句话，只要慢一眨眼的时间，就算是想到了也是晚了。
最后一刻，拼命地根据脑子里的推测蒙了一句。
竟然蒙对了！
这一刻，真是充满了死里逃生的感觉，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冲到了天灵盖！
好险！
刚才这一句，看似突如其来，似乎完全是乱说，但是这其中的计算推测，却是难得到了极点。
甚至可以这么说，举世之间除了方彻之外，能够在这种时候完全凭空推测出对方大略身份的，恐怕，已经没有第二个人！
“是，晚辈是东南总部封云总长官手下！而且，曾经蒙总长官恩赐，赐予属下一斤天外风云茶。”
方彻尊敬的道。
既然暂时摆脱性命之危，自然要加固，而天外风云茶，便是一记超级稳固：封云基本不舍得给人的东西！
青衣人顿时皱起来眉头，随即就笑了起来：“封云曾经给你一斤天外风云茶？你确定是一斤？”
“是，晚辈很确定！”
方彻道。
青衣人缓缓颔首，道：“你能说出来天外风云茶这个名字，那就的确不是外人了。只不过，封云可从未如此大方过，缘何对你如此另眼相看？”
“天外风云茶，可以提纯体内灵气，想必是云少看晚辈基础太差，因此多给了一些。云少原本是只想要给晚辈七两的，但是晚辈自己厚颜，开口要了一斤。”
方彻说道。
他现在说的，就全是实话了。
但青衣人的脸色却更加和缓，道：“有道理，以你今天在我面前的应变和机敏来说，倒也值得封云给你茶叶。既然是七成你不要，而是要了十成，那么你就十成是封云的人了？”
“能否成为大公子的人，还要看晚辈有没有这个福分。”
“挺好，很不错。”
青衣人淡淡的笑了笑，掏出通讯玉问道：“云儿，伱有个手下，叫做星芒？”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相信方彻的一面之词。
封云大怒回过来讯息：“你果然还在东南没回去！爹您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能不能！能不能！”
青衣人自然便是封寒，听到‘果然还在东南’这句话就知道眼前人说的不假。
但儿子已经开始咆哮了，顿时坐蜡，尴尬的给儿子回话：“我这不准备回去嘛，你也知道爹的毛病，这是又迷了路，随便抓了个人问路，没想到抓的竟然是你手下。”
封云怒气勃发：“随便抓个人你就能抓到我的手下，你咋这么会抓呢？你是在故意和我做对吧！你是不是要和你二儿子一起联合弄死我？我警告你，你别动他啊！”
“爹不动，爹不动。”
封寒讪讪的：“那没事儿就算了啊……我走了。”
干脆利落结束通话通讯。
五灵蛊怦怦跳的传来封云讯息：“你赶紧回去！这么大的事情你还在外面有心思迷路！你能不能长点心！”
“封星也在拉拢星芒的，你给我注意点，把人给我搞没了我和你没完！”
封云显然是尝到了当儿子任性的甜头，彻底放飞自我了。
封寒就当没看到。
讪讪的将通讯玉放进怀里。
转头对方彻脸上已经再次露出来亲切的笑容：“原来是一家人，哈哈。”
方彻一脸庆幸：“晚辈居然猜对了，果然是老太爷。想不到晚辈押镖一趟，归途居然能遇到老太爷，当真是天大的福分。”
封寒摆摆手，亲切雍容：“这都是咱们的缘分，星芒啊，来来来，坐下喝茶，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合适喝茶喝酒的人啊。来来来，坐。”
方彻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今天真是吓得够呛了。
只感觉三魂七魄到现在才在慢慢的回笼。
封寒拿出来一张椅子，方彻慢慢的坐下，才感觉魂魄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体里面。
忍不住就是哆嗦了一下。
这是自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危机。
方彻切实的认识到了一句话：人在江湖，意外真的随时就会来。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就死了，而且是毫无意义的那种冤枉死了，实在是半点都不稀奇。
就说今天自己这个遭遇，跟大局，跟战斗，跟守护者，跟魔教，跟使命，跟立场……有任何关系吗？
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遇到了！
而且莫名其妙就差点被杀了。
若是真的被杀了，找谁说理去？
真实的例子也有，自己知道的比如绝命飞刀……
自己不知道的有多少？
方彻深深吸了一口气，封寒温和的端了一杯茶过来，道：“吓坏了吧？”
“晚辈不敢，多谢老大人。”
方彻赶紧接过茶，咕咚就喝了一大口，苦笑道：“晚辈真心是吓得魂不附体了……”
封寒哈哈一笑，道：“其实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怎么会真的杀人呢？”
“是的，晚辈绝对相信老大人。”
方彻连声说道。
心中已经怒骂了六百六十六声：我特么信了你的邪啊你这个老逼登！
但心中彻底放心。
雁南那边虽然拉胯了，但是我凭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化解了危机，效果更好。
封寒呵呵一笑，道：“听云儿说，星儿也在找你？”
方彻谨慎的道：“星少也曾经找过我，星少对我，也很不错的。”
封寒淡淡道：“那你在我两个儿子之间，反复横跳，想要做什么？”
方彻应答如流露出一脸苦笑：“老大人明鉴，如我这等身份地位，两位公子找上我，我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封寒英俊的脸上沉思了一下，展颜笑道：“不错。”
随即又分了一杯茶过来。
一举一动，浑然天成，充满了优雅从容雍容，那种贵气，如同融在了骨子里。
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有些过于优雅了。
方彻发现了这些大家族子弟的一些毛病。
而这些毛病，不管是在封星，眼前的封寒，还有守护者的风雨雪三家子弟，比如风向东等人身上，基本的都或多或少的存在一些。
这些毛病，未必是毛病，表现在平常生活中，反而是优点。
那就是，优雅、仪态、坚持。
他们自幼受到的教育，首先是这个，所以，长大以后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能不经过思索不经过选择的展现出来。
融入骨髓，发自本能。
这种习惯，让他们倍受追捧，但是，放在你死我活的江湖上，这种所谓的优雅仪态……用处就不大了，反而会有所掣肘。
比如风向东的风神刃，以及雪万仞有意无意的就在整理服装仪态，雨中歌的习惯了礼让的雍容姿态……
这些，在方彻手下，在方彻那种摧枯拉朽一般的习惯淬炼中，已经消失了不少，但是却依然存在。
比如说，从细节来看：生杀小队八个人一起经历一场战争之后，身上最干净的，仪态最好的，永远是这三个人。
但有些时候却必须要承认，你为了要保持自己的这种仪态，却势必要放弃其他的东西的。这一点，懂得都懂。
而且世家子弟身上那种奇怪的坚持，就更加让人不可理解。
比如面前的封寒，便是其中这种习性挺严重的一个。
严重到了让人感觉到了割裂。
他问个路，见到这边有人就过来问路，这人躲了，但他就非要问这个人！
问完了之后还要杀这个人。
想要杀人还要给人按个罪名。
就算是自己扣帽子也给对方硬扣一个罪名才能杀。
这在方彻看来，纯粹属于是给自己心理安慰，属于是脱了裤子放屁。尤其是放在生死这种事上，简直荒谬。
但是不得不说，太多太多的大家族子弟，却都会习惯性的有类似的问题。
因为从小他们所受的教育，那种所谓的‘家族颜面、万年传承’所培养的底蕴感，让他们根深蒂固的遵循着某些规则。
方彻心中疑窦重重。
但，如果方彻知道封寒的妻子死在芮千山手里，他竟然做出来整个家族除了他自己之外不准复仇这种决定的话……恐怕就会对封寒做出来如今的事情不会感觉离奇了。
反而会认为正常。
因为封寒就是这种人！
他所做一切事情都只有一个目的——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封寒从容自若的泡茶，动作悠闲从容，黑发被寒风微微掠起，但神情专注，如同眼前这一壶茶，便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这种态度，甚至有些虔诚。
这是一个做什么事情都异常认真的人。
再次一杯茶，推到方彻面前。
封寒微笑：“星芒，我两个儿子，如何？”
“人中龙凤！”
方彻发自内心的说道。
这是他真实的评价。
不管是封云还是封星，都是世间年轻人中的佼佼者。
封星虽然比封云弱不少，但是普天之下同龄人排位置的话，从学识，修为，气质，风度，气度，涵养，修养，能力，心机等各方面综合衡量，都可以稳稳的进入前五十位！
甚至可以这么说：封星唯一的弱点，就是……他不是顺位的老大！
若是他站在封云的嫡子长孙的位置上，虽然或许依旧不如封云，但肯定要比现在还要强一大块。
“人中龙凤……”
封寒眼神有些怅然，看着远方，许久，道：“云儿教的好啊……”
他乃是超级高手，对于一个人说话是否发自内心是能听得出来的。
星芒这一句夸奖，真情实意，没有丝毫花假。
“那么你认为，封星比封云如何？”封寒问道。
“远远不如！”
依然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在方彻心里，这根本是没得比。
封星是可以排进前五十，但是封云却是稳稳的前五，这还是方彻如今见过的人不多的情况下，留出来的余裕。
实际上封云可以排进前三也没问题，甚至是，问鼎榜首！
包括方彻将现在的自己与封云相比较的话，也只能说一句自愧不如！
“远远不如，远远不如……哎。”
封寒叹口气。
轻声道：“那你可否将他们找你的经过，详细的和我说说？”
这正是封寒在封云确定对方身份后还留下来和眼前这个星芒谈话的最终目的。
因为他已经多年没回家，而且封云之前说过的‘封星现在要杀我！’也的确是引起了他作为父亲的忧虑。
如今遇到星芒这么一个人，肯定要好好地问问了解了解。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封寒再怎么说，作为父亲的那份心还是有的。
“老大人吩咐，属下自然遵从。”
方彻品着茶，开始仔仔细细的诉说，封星和封云两人找自己的过程。
除了略去自己在中间推波助澜的那一部分之外，其他的所有，都是实话实说，没有半点虚假。
甚至对于封星的野心，也进行了隐晦的点评。
对于这两兄弟对自己的资助，也是没有半点遗漏的和盘托出。
封寒听完，就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一面之词，封寒就感觉到了封星对封云毫不掩饰的恶念。
而且他很确定，眼前这个星芒没有骗自己。
“哎……”
封寒叹口气：“这俩不争气的玩意儿搞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有一个皇位要继承……”
方彻道：“老大人此言属下不敢茍同，这位置，可要比世俗的皇位要高贵的多了。”
封寒笑了笑，道：“既然他们俩都曾经拉拢你，星芒你必然有过人之处，而且星芒你刚才也表现出了自己的敏捷机变。从彻底的死局之中，竟然活了下来。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
他沉吟了一下，道：“所以，面对这种情况，我作为一个父亲，你认为我该如何？”
方彻瞠目道：“这……老大人，这个属下如何敢说？如何敢参与进入这种事情之中？”
封寒淡淡道：“但说无妨。”
他的声音很肯定。
方彻迟疑着，思考着，脸上全是为难，而且额头慢慢的渗出来冷汗。
半晌没有说话。
“你有顾虑？”封寒抬眉问道。
“的确是有顾虑。”
方彻苦笑：“属下只要张了嘴，便是必死无疑。过了今天，两位公子不管是哪一位，捏死属下都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封寒一字字道：“出你口，入我耳，天地可鉴，不为第三人知。”
他道：“你应该知道，我作为父亲，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局者迷。”
方彻正要说话。
却看到封寒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五灵蛊传来讯息。
雁副总教主亲自问询。
封寒不敢怠慢，立即拿出通讯玉，郑重回复。
“孙儿现在在东湖洲。”
一句话。
雁南那边立即肯定了，原来事情出在这里。
立即问道：“人杀了没？”
封寒一看到这四个字，顿时愕然抬头，看着对面坐着的方彻。
忍不住脸上一股震惊之意浮现，背心也是情不自禁的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这家伙一开始就说的‘晚辈是雁副总教主的人’竟然是真的！
幸好幸好，幸好这家伙聪明，自己化解了危机。
否则等到雁副总教主发这个讯息过来，恐怕人已经被自己埋完了！
“没杀。正在聊天。”
封寒尊敬的问道：“这个星芒是祖爷您的布置吗？”
雁南顿时明白了，原来是星芒的身份被封寒抓住了。
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不能杀人，而且，这件事，从即刻开始烂在肚子里！”
“是，祖爷！”
雁南切断了通讯，终于放了点心，但还有一点顾虑。
给印神宫发讯息：“夜魔安全了吗？”
印神宫急忙问询。
方彻这边也赶紧掏出通讯玉，沟通五灵蛊回复：“已经安全了，多谢师父。”
“安全就好。”
印神宫立即给雁南回过去：“夜魔刚刚回复已经安全。”
雁南这才完全放了心。
果然安全了，封寒没骗自己。
看着面前还在不断地提名字，不断地联系的众人，挥挥手道：“不用忙活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众皆愕然：解决了？
到底啥事儿？
但雁南已经意兴阑珊的挥挥手：“都退下吧。”
哗的一下，就只剩下了几位副总教主。
“五哥，到底啥事？”毕长虹问道。
“跟你有毛关系。”
雁南横了他一眼，在所有兄弟之中，对于这个仅在自己之下的兄弟，雁南是最没有好脸色的一个。
而且这货是二皮脸。今天犯了贱，明天就可以一脸诚恳的来道歉说昨天是分魂了。
关键是自己还分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分魂了……
反正干了坏事做错了事，就是分魂了……
你说这咋整吧？
毕长虹讨个没脸，就给辰孤使眼色：你问，你快点问。
辰孤翻个白眼：我又不好奇。
毕长虹看向白惊，白惊站起来一脸无所谓的走了。
然后毕长虹看向……发现其他兄弟们也都走了。
雁南皱着眉骂道：“你少在那边挤眉弄眼，这段时间老段闭关，你的日子是过得太舒服了吧？要不要我陪你练练啊。”
毕长虹走了。
辰孤摇摇头，笑道：“五哥，看来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
“能说不？”
“你说呢？”
“那我走？”
“你的意思是让我留你？”
辰孤也走了。
雁南溜溜达达的又去了段夕阳闭关的地方，听着里面不间断的呼啸，心中总算是高兴了一点。
“这一天天的一个个的……刚才差点将我吓出个好歹来。”
雁南刚才是真的吓得不轻。
封寒要是将夜魔就这么宰了，雁南感觉自己哭都找不到坟头。
这也太特么意外太特么冤枉了。
“以后可别再出现这种事了！这特么一天天的一惊一乍的。”
雁南坐在段夕阳闭关的大殿门前，暗暗叹息。
东湖洲。
封寒收起来通讯玉，眼光奇异的看着刚通完话的方彻：“雁副总教主讯息？”
“属下哪有资格直接联系副总教主。乃是副总教主他老人家透过上线来问……其实属下只是副总教主的一个闲子。”
方彻低眉顺眼。
因为这事儿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利用雁南压了对方一次，封寒若是因为这个不爽，自己还真没办法。
“闲子可没有这么上心的。”
封寒笑了笑，对眼前这家伙越发的有些看重起来。
笑了笑道：“我不会怪你，自保性命，乃是人之常情……你接着说，我该怎么办？”
方彻脸色扭曲了。
这么一个打岔之后，您居然还是绕了回来。
但现在也就越发的无法拒绝了。
沉吟着说道：“既然老大人垂询，晚辈也就斗胆说两句，对错与否，先请老大人见谅。”
封寒颔首。
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对方已经想好了什么话即将开口的时候，作为问话的这一方，最好不要回应。因为哪怕只是一两个字，也容易在这种时候打乱对方思路，或者让对方思想有了缓冲从而改变主意改变说辞。
这个道理，封寒自然是清楚的。
方彻沉吟着说道：“站在老大人的角度，自然是想家庭和睦，几位公子都很有出息，兄弟和睦，齐心一意；各司其职，让整个家族，越来越是蒸蒸日上的。”
封寒默默点头。
这是天下间，包括皇家，也包括世家甚至底层财主家……所有家长的共性。
“但是站在局外人来说，这个盼望，恰恰是最不可能的。”
方彻深吸一口气，道：“晚辈……直言不讳了。”
“说下去。”
封寒简短道。
“如果几位公子都很平庸，那么兄友弟恭，齐心协力，是有可能出现的。但是若是公子们都是人中龙凤，人人都是空前绝后的大才……那么和睦，就成了不可能。”
“老大人应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个人只要有了才能，那就绝对不甘于平庸。既然不甘于平庸，那也就滋生了野心。”
“所谓野心，有才能的人才能有野心。而没才能的人的野心并没有资格叫野心，那种属于妄想或者找死！”
“而才能越大，野心也就越大！”
方彻道：“而云少和星少的才能，以及各自能发动的能量，对于助长野心，实在是……太容易了。”
太有道理了！
封寒从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出来：“就没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