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此生无憾矣
方彻笑了：“怎能不记得，说实在话，当时虽然是那样操作了，但是连我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真的走到那一步去。”
“是的，教主当时，也是绝对没有想到。在东南煊赫一时的夜魔教，居然就那么轻易的倒了。”
木林远也是忍不住笑了：“只能说，天意如是，这地方，本就是夜魔的，而夜魔教，也应该就是属于夜魔，不应该属于海无良。”
“海无良，他还不配！”
木林远笑了笑，说道：“至于这条峡谷，倒是有个传说……也可以说是事实。”
“哦？”方彻很有兴趣的道：“左右没事，说说啊。”
木林远哈哈一笑，道：
“据说，当初就是在这里，海无良在知道了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之后，先在总舵中所有水源下了毒，然后就等在这里截杀本教所有人，导致当初身处在夜魔教总舵的所有人，一个也没逃出去，数万人，都死在了这个山谷中。”
“包括教众，家眷，男女老幼……一个也没留下，甚至是……连条狗都没留下来。”
木林远轻轻叹息一声。
“海无良也是个狠人。”
莫妄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完了，索性将一生心血全都毁掉！这海无良，也真不愧了这个名字，无良，真正是一点良心也没有啊。”
“他是夜魔教教主，有良心的人，怎么能做夜魔教教主？”
龙一空哈哈笑道。
龙一空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众人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
莫妄等人惊愕的看着他，默默地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似乎是生怕他的血溅到了自己身上。
随即龙一空就反应过来，我……我刚才说了一句啥？
顿时全身发抖，脸都白了：“教主，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彻淡淡道：“我没生你的气，你是无心之失，我怎么会生气？”
龙一空大喜，如蒙大赦：“多谢教主！”
方彻翻起了白眼道：“不过，这里已经是夜魔教总舵了，卫生还是要打扫的。一会儿，一空你将咱们的基业地盘都打扫出来，这整片山若是有一点雪存在，那么咱们夜魔教存在多久，你就扫多久茅房！”
“噗！”
其他五人都是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龙一空苦着脸：“是，属下遵命。”
“其他人不准帮忙！”
方彻道。
“是，教主。”
凤万霞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心情，凑近龙一空道：“这就是嘴贱的好处了。说话不注意，随口秃噜，你以为是你家？该！”
龙一空这次属于自作孽不可活，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连斗嘴的情绪都升不起来了。
整整一座山的雪啊，而且天上还在下啊。
这下子死了死了……
在夜魔教的原址看了一会，方彻很是满意。
虽然被守护者已经搜刮的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在这里面，居然还找到了一些曾经有人住过的痕迹。
应该是夜魔教覆灭之后，这片废墟在这里；这段时间里，偶尔也有江湖人来这边躲雨避寒或者是躲避仇家。
莫妄四处转悠。
为了教主的那个预感，莫妄也是心神不宁，身子飘忽，谨慎到了极点的将所有死角都查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发现。
“教主，这下面，应该有温泉。”
“而且这些水井，应该都可以用。”
“哪怕曾经有毒，但是这水却应该已经无毒了。”
“教主，咱们需要重建？”
方彻看着大雪中大片大片的废墟，挥挥手，笑道：“咱们不需要重建。”
“留着这片废墟在这里，正是天然的掩护。”
“我们就在往里一些的地方，建立咱们的总舵就是了。”
“那……需要多大？”
“不需要多大。”
方彻淡淡道：“原本的海无良的夜魔教那种地方，我们不需要，什么华丽堂皇庄严肃穆……统统不需要。更加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
“我要的只是精英。”
“所以在一开始，你们留在这里，建造一下，或者干脆打山洞出来。”
“具体我不做要求，你们看着整。”
“需要什么，你们也自己做主。空间可以大，但是人数居住的地方，有那么几十个就足够了。”
“未来随着经营，若是谁有了家眷，带进来的话……那么有他自己想办法在范围内开辟自己住的地方。懂么？”
“简单来说，就是现有咱们几个人的立足之地就足够了。以后随着扩大，慢慢的在护教大阵范围内，慢慢开辟就是。”
“是教主。”
“不如直接整大的出来。”
凤万霞道：“教主，这宴会，办公，练功，睡觉，书房，茶室，灵气室，刑罚堂，井口水源，厕所，财务处等等等……现在不搞，未来一定会混乱的。属下认为，这些可以不用，但是却必须要搞个雏形出来。”
“那你看着办吧。”
方彻本着‘谁主张谁干活’的原则，直接将凤万霞就抓了壮丁。
凤万霞：“……”
“另外，建造的人，我不希望用守护者大陆这边的人。”
方彻神情严肃：“或者你们调人过来，或者就你们几个干。”
“是，教主。”
方彻淡淡道：“本教草创，一切从简。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未必能够在这个夹缝中生存下去。现在距离站稳脚跟，还差了很远。”
“所以，一切都言之过早。”
对这一点，莫妄龙一空等人心中都有数。
这毕竟是在守护者的地盘。
这次固然是来追随教主建功立业，但是实际上，却也是步步生死危机。
每一个教派的初创，都是步步荆棘，总部下来几百个小教主，但是实际上这些小教派能够存活的，寥寥无几。
守护者的天罗地网，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看着方彻在和属下们商议如何建设的问题，木林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当初那个需要自己护着的孩子，真正是长大了。
这等指挥若定，威严满满，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已经有了君临天下的气象。
木林远越看越是满意，哈哈一笑，道：“夜魔，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地头，那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这么急？”
方彻惊讶道：“二师父不如多留几天，顺便帮我出出主意。”
木林远哈哈一笑，道：“我若是多留几天，恐怕你师父就会急的睡不着觉了。”
方彻笑起来，埋怨道：“师父那人，忒小气。”
木林远快活的笑起来，随即道：“再说，我留在这里，不合适。”
他道：“接下来，你要真正选出教址，然后落下护教大阵。我在这里，就更加不合适了。我不应该更不能知道这些事情，你教派初创，一切要以谨慎为主。”
“等我走了之后，你们再研究具体的。”
木林远微笑的看着方彻：“夜魔，你懂得。”
方彻眷恋的道：“但是弟子这边，没什么是二师父您不能知道的。”
木林远欣慰的笑了起来，道：“但你现在，乃是夜魔教主！不是夜魔了！”
“但二师父永远是二师父。”
方彻倔强的道。
木林远眼神柔和，凝神看着方彻，良久，伸出手，轻轻的摸了一下方彻的脸，还在他的虬髯上摩擦了一下，轻声道：“以后，自己挑大梁。要成熟，要稳重。万事，以安全为主。对待属下，不要太严苛，但也不能放纵，知道吗？”
方彻道：“弟子有什么不解的，依然要请教几位师父的。”
木林远笑道：“那是当然，只要能帮上你，我们都会不遗余力。但是做教主，要跟你师父学。”
木林远语重心长道：“虽然你师父，有时候有些多疑，有些小心眼，但是你要知道……那都是在教主这个位置上的必须。若是没有那一点小心思藏着，如何能坐得稳这个位子？”
“弟子知道。”
方彻尊敬的说道。
“老夫看着你一路走来，如今终于成为一教之主，心中着实充满了感慨。”
木林远用力拍拍方彻肩膀：“夜魔，要好好的！每一步，都要走踏实！未来，我等着看你翱翔九天！”
方彻笑道：“其实弟子一直有一种想法，如是将来还能再进一步，弟子就把一心教取消了，然后接了几位师父回家，好好的伺候你们，颐养天年。”
木林远眼中突然爆出夺目的亮光：“当真？！”
“当真！”
方彻认真点头。
木林远哈哈大笑：“若能如此，我此生无憾矣！此生无憾矣！”
他畅快的大笑着，白袍飘动，向着方彻挥挥手：“快去忙吧。我走了……哈哈哈哈……好孩子，二师父等你叱咤风云，翱翔九霄！”
“二师父，我派人送你！”
方彻道。
“我怎么来的？我能来难道就不能自己回去？”
木林远瞪眼：“忙你的去！”
身子加速后退，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后面传来方彻的声音：
“二师父一路保重！”
木林远嘴角含着笑，在风雪中前行，心中充满了满足。
夜魔承诺的前景，他似乎已经看到了。
将一心教取消，将几位师父接回家，颐养天年。
“真好。”
木林远笑的更舒心了。
江湖厮杀这么多年，木林远虽然是凶残的魔头，但是，却也已经早已经厌倦。
因为他和钱三江等人一样，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也看不到自己的终点。
只能跟着印神宫沉浮。
经历过养蛊成神计划的，还能有前途不断升迁，但是木林远等人却全无希望，如何不疲倦？
印神宫一直依然雄心勃勃，木林远等人也只能陪着熬下去。
如今，临别的时候，印神宫表现出来的疲惫，让木林远看到了希望。
而夜魔的承诺，让木林远满心振奋。
按照自己的推测，按照夜魔现在的进境，夜魔恐怕只需要五十年，就能成为唯我正教一代新贵！
权势滔天！
到那个时候，以夜魔的品性，他是肯定可以做到今天的承诺的。
“最多，只需要再撑过五十年！”
木林远身心舒畅：“只需要五十年而已。”
对于已经在江湖中漂泊打滚两千余年的木林远来说，五十年固然不短，但也绝对不能算是漫长。
完全等得及，几个闭关，几个任务，几次闯荡，五十年也就过去了。
到那个时候，想必教主也已经厌倦了……几个老家伙聚在一起，安享晚年多好，何必再去江湖上打打杀杀呢？
这一趟回去，一定要和钱三江等那几个老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还有，教主现在，肯定已经准备好百果香了。
木林远心情舒畅，在大雪中不断前行。
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说不出的惬意。
三千里，几乎不知不觉的就消失在脚下。
前面是个林子，但现在与山也没什么两样，都被大雪覆盖了。
木林远身子轻飘飘的飞过去，就要一掠而过。
地下，一堆积雪蓦然松动。一道白影出现。
下一刻，一个人影已经冲天而起，负手站在木林远面前虚空中，拦住了去路。
鬼火一般的眸子，看在木林远脸上。
“老木，看到故人，居然不打个招呼？”
木林远身子一下子停住。
狐疑的看着对方，疑问道：“故人？什么故人？”
白衣人淡淡的一笑：“千年的故人，老木，你竟然不认识了么。”
他将脸上的蒙面巾拉下来一点。
露出来全是疤痕的脸，以及脸上处处裸露出骨头的脸庞。
那双狞恶凶戾的眼睛，看着木林远，没有丝毫笑意的笑了笑：“不认识了？”
眼前这人，竟然是那应该早已经死亡的前夜魔教主海无良！
木林远大吃一惊，只感觉一颗心迅速地沉入了无底深渊：“海教主？！”
“是我。”
海无良淡淡的笑着，牵动脸上烂肉，却越发的狰狞，声音轻柔道：“印神宫还好么？我这一年多，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教主安康。”
木林远从最初的惊慌已经平静下来。
遇到了海无良，他自己知道，任何慌乱都已经无用。
现在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但海无良显然要和自己谈谈的意思？所以木林远现在心中在默默的紧急调动五灵蛊。
发出讯息。
“夜魔，小心海无良，他没死，他已经看到你进入夜魔教旧址。孩子，二师父以后不能再给你出主意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教主，小心海无良，他没死。我在和夜魔分别后归途中遇到他了。教主，老木不能再陪你走江湖了！您以后千万保重！”
木林远没发现，在他生命中发出的最后两条讯息，依然有侧重。
第一条，他发给的是夜魔。
第二条，才是印神宫。
而且他还生怕印神宫会因为自己的死而迁怒夜魔，让孩子受了委屈，所以专门澄清‘在和夜魔分别后归途中遭遇到’。
两条讯息发出，木林远心中一松，轻轻一叹。
夜魔，你为二师父颐养天年的承诺，二师父等不到了。
海无良一直冷冷的看着他的脸。
木林远神情不变，微笑着看着海无良：“海教主好久不见，今日一见，真是让属下惊喜不已。”
海无良负手而立，淡淡道：“讯息已经发出去了？”
木林远大大方方点头：“多谢海教主给时间。已经发了出去了。”
海无良怪笑起来：“老木，为何给你时间？就是为了要让印神宫知道，那种鞭长莫及的感觉，呵呵，多年的老兄弟，就这么和他通讯息之后死了，印神宫心里恐怕是不大好受吧。”
他哈哈狂笑，直震的天空暴雪片片粉碎，海无良如疯如狂：“我要的就是他不好受啊！哈哈哈哈……”
木林远怜悯的目光看着海无良的脸，淡淡笑道：“不管如何，终究是给了我一个告别的机会，这一点，还是要多谢的。”
“告别，哈哈哈，告别。”
海无良残忍笑着，道：“老木，现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木林远道：“有。”
“你说。”海无良反而怔了一下。
木林远深深吸了一口天地间清寒的空气，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空气居然是如此甘甜。
微笑道：“在我这次离开一心教之前，和教主曾经说了一句话，教主感慨颇深，如今，既然见到了海教主，却发现，这句话同样适合海教主你。”
海无良道：“什么话？”
“这个江湖，已经不是我们的江湖了。海教主！”
木林远轻声道：“您自己没感觉么？”
海无良眼中神色闪烁了一下，一丝怔忡闪过。
“不是我们的江湖了……吗？”
海无良眼神瞬间茫然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当初的东南五教。
如今，已经星流云散。
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夜魔的夜魔教？
一想到这里，一股难言的戾气，骤然升了起来，狰狞的道：“不是我的江湖了？为何不是我的江湖了？若不是印神宫卑鄙无耻的告密，劳资又怎么会退出这个江湖去？”
木林远轻轻叹息：“海教主，您很清楚当初的事情，不只是我家教主一个人的事。”
海无良狞厉的说道：“但我能惹得起的……却只有你家教主！还有你教主的弟子，夜魔！这两人，每一个都要死！都要死！！”
这么说，简直就无话可说了。
木林远淡淡微笑：“但可惜，现在新的夜魔教主，再也不是你海无良了。所以我应该叫你，海前教主？”
“你找死！”
海无良大怒，身上腾腾冒起来黑气：“木林远，你连死都不想要好好的死？”
海无良激动之下，衣袂翻飞，露出来一双手，那双手上，居然长满了浓密的黑毛！
连指甲也都盖住了。
“想，又怎样！？”
木林远一眼看到海无良的手，心中咯噔一下，好心的说道：“海无良，你现在变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浑身都烂了，这滋味不好受吧？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野兽。咦，你手上居然长了毛？”
木林远恶毒的笑了起来：“海无良，你是被什么野兽给草了吧？”
“啊！”
海无良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至极的怨毒。
“今日，先斩印神宫一条臂膀！”
海无良全力爆发，黑气腾空。
远远超过之前的无匹力量陡然爆发。
空中只传出木林远一声快意的嘲讽笑声：“嘿嘿……你被啥草了能说说嘛……我很好……奇……”
夜魔教旧址。
方彻等人还在继续检视。
四方检视一番后。
慢慢的走到废墟之后的高处。
“可惜全是大雪覆盖，否则，就能看到这片山林的全景了。”
莫妄说道。
方彻身子飘在雪上，负手四方观看，陡然眼睛一怔。
眼睛落在一处地方。
那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正处在被大雪缓缓覆盖中，已经覆盖住了，但却还有一点点边缘痕迹。
“刚才有人站在这里！？”
方彻突然浑身一凉，两眼大睁。
身子飞一般飘过去，与此同时，莫妄也迅速赶到。
灵气轻柔拂过，脚印上刚落下的松缓雪花飘起，露出清晰的脚印。
“时间不长，最起码，咱们进入山谷的时候，这个人还在这里。但凡时间久一些，这个脚印就不存在了。”
方彻心中一动：“咱们进入山谷的时候这个人还在？那现在这人……”
突然眼睛一红，怒吼一声：“二师父！”
下一刻，方彻的身子已经化作了雪中的虚影，嗖地一声，向着木林远消失的方向穿过去！
他如同一杆出手的枪，在风雪中直线穿破！
无数雪花，都被撞的粉碎，竟然在漫天雪中，冲出来一条直直的圆形通道！
“追上去！”
莫妄一声大吼，率先跟着方彻的背影冲上去。
“教主，心神莫乱，小心埋伏……”
随后，龙一空等五人也拼命地跟随追了上去。
嗖嗖嗖……
方彻疯狂的往前飞掠。
速度快到了极点，他此刻，只恨自己没有撕裂空间的本事，若是能撕裂空间，说不定……还能来得及。
赶出八百里。
五灵蛊咚的一声提示有讯息。
方彻一边飞奔一边拿出通讯玉。
不出意外，果然是木林远发来的讯息。